晨光熹微,却照不进城北那片被高楼阴影吞噬的城中村。
  狭窄如肠的巷道两侧,挤挨着低矮破败的砖瓦房,墙壁上糊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
  空气里混杂着隔夜垃圾的酸腐、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气,还有公共厕所飘来的阵阵恶臭。
  巷道深处,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半敞着,露出里面更加昏暗的景象。
  这里就是唐糖(糖糖)所谓的“家”。
  一间低矮潮湿的平房,被粗糙地隔成三个鸽子笼般的房间。
  外间兼做厨房和饭厅,一个黑黢黢的煤球炉子上坐着一口同样黑黢黢的铝锅。
  里面翻滚着稀薄的米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蒸汽带着一股淡淡的馊味。
  唐母王翠花,一个三十多岁却已显老态的女人,正佝偻着背在灶台边忙碌。
  她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麻木,仿佛一具被生活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锅里那点稀粥,是给三个女儿和襁褓里儿子的早饭——如果那能称之为早饭的话。
  “妈…糖糖…还没回来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唐家二女儿,叫招娣,七八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
  她正小心翼翼地蹲在墙角,用小木棍拨弄着煤炉的通风口,试图让火旺一点,好让粥快点熟。
  她不时抬头看向门口,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死丫头!管她做什么!”王翠花头也不抬,用锅铲不耐烦地敲了敲锅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指不定又野哪儿去了!饿了自己知道回来!”
  「……最好别回来……」
  「……少张嘴……省口粮……」
  「……丫头片子……都是赔钱货……」
  麻木的心声里,透着一丝冷漠的厌烦。
  招娣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煤炉旁一小块被踩得脏污的地面上。
  那里似乎粘着一点极不起眼的、彩色的塑料碎片——像是某种廉价糖果的包装纸。
  那是妹妹糖糖昨天偷偷藏起来,被她撞见时慌忙塞进嘴里假装吃掉,却又不小心掉出来的。
  「……糖糖……最喜欢……亮晶晶的糖纸……」
  「……她说……攒够了……能换……新头绳……」
  一丝微弱的难过在招娣心头掠过。
  “翠花!翠花妹子!”一个略显焦急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是隔壁的张婶,一个五十多岁、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女人。
  她手里端着一小碗自家腌的咸菜,探头进来,目光快速在狭小昏暗的屋里扫视了一圈。
  “张婶啊,有事?”王翠花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带着防备的笑。
  “没啥事,就是腌了点萝卜干,给你们送点下饭。”
  张婶把碗放在油腻的桌上,眼睛却还在屋里逡巡,“那个……糖糖呢?昨儿一天没见着这小丫头蹦跶了?怪想的。”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王翠花的脸。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眼神躲闪:“哦…糖糖啊…她…她走亲戚去了!对!去她姑婆家玩两天!”
  “走亲戚?”张婶眉头微蹙,“啥时候走的?咋没听你说起?糖糖那么小,谁带她去的?”
  “就…就昨天下午!她大姑来接的!走得急,没来得及说!”王翠花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心虚,手不自觉地揪着围裙角。
  张婶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下午?昨天下午她分明看见王翠花抱着儿子在门口晒太阳,糖糖就在旁边自己玩泥巴!哪来的什么大姑?
  她没再追问王翠花,转而看向角落里闷声不响拨弄炉子的招娣。
  声音放得更柔和:“招娣啊,你跟婶说说,糖糖昨天下午去哪玩了?是不是跟你们一起?”
  招娣身体一僵,抬起头,看了看妈妈骤然变得严厉警告的眼神,又看看张婶关切的脸,小嘴嚅嗫着,不敢说话。
  “招娣!哑巴了?!”王翠花厉声呵斥。
  招娣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婶见状,心里更加确定有事。
  她上前一步,半蹲在招娣面前,挡住王翠花凶狠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
  “招娣别怕,告诉婶婶,你看见什么了?
  糖糖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也许是张婶温和的态度给了她勇气,也许是积压的恐惧和对妹妹的担忧终于冲垮了堤坝,招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抽抽噎噎地说:“我…我看见了!昨天…昨天下午…弟弟睡着了…妈妈在屋里哄弟弟…糖糖在门口玩石头…
  一个…一个戴黑帽子的叔叔…走过来…把…把糖糖抱走了!”
  “抱走的时候…糖糖…糖糖好像睡着了…没…没哭也没叫……”
  轰——!
  张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猛地站起来,怒视着脸色瞬间煞白的王翠花:“王翠花!你听见没有?!
  招娣都看见了!糖糖是被人抱走的!被人贩子抱走的!
  你当时在屋里?!你就在屋里?!你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追?!”
  王翠花被张婶的厉声质问逼得后退一步,脸上血色褪尽,随即又涌上一股恼羞成怒的潮红。
  “我…我哪知道!我哄小宝呢!谁知道外面怎么回事!
  说不定…说不定是糖糖自己跟人跑了!
  她机灵着呢!离开我们家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过上好日子!”
  “你放屁!”张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翠花的鼻子骂道,“王翠花!你糊涂啊!
  那是你亲闺女!什么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落在人贩子手里能有什么好?!
  那是火坑!是地狱!她才多大?!你这当妈的…你这当妈的心被狗吃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王翠花也豁出去了,尖声叫道,“我养不起!我养不起行了吧!那么多张嘴!少一个怎么了?!我……”
  “吵什么吵?!一大早嚎丧呢?!”一个粗犷暴躁的男声在门口炸响!
  唐父唐大壮,一个身材壮实却满脸横肉、浑身散发着隔夜酒气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在外面打了一夜牌,输了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当家的!”王翠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哭嚎着扑过去,“张婶她…她非说我把糖糖弄丢了…还骂我……”
  “丢就丢了!赔钱货!吵吵什么!”唐大壮不耐烦地一把推开王翠花,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瞪向张婶。
  “你个死老太婆!吃饱了撑的管我们家闲事?!
  滚!给老子滚出去!再不滚信不信我抽你!”他挥舞着砂锅大的拳头,作势要打。
  张婶看着眼前这对麻木不仁、如同烂泥般的夫妻。
  再看看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几个女孩,只觉得心寒彻骨。
  她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甚至可能真挨打。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唐大壮和王翠花一眼,嘴唇气得哆嗦,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门。
  回到自己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的小屋,张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就哭?”张婶的老伴李大爷正在小桌边喝着稀饭,见状吓了一跳。
  张婶抹着眼泪,把刚才在唐家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老头子,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
  糖糖那孩子…多好的孩子啊…又机灵又漂亮…怎么就摊上这么对爹娘!
  那孩子现在…现在指不定在哪儿遭罪呢!
  落在那些人手里…”张婶说不下去了,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心如刀绞。
  李大爷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放下筷子,沉默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凝重。
  “作孽啊……”他长长叹了口气,烟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