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甜品屋暖黄的灯光下，孟七七抱着糖糖，正笨拙地学着苏雅琴的手法，尝试给小家伙编一个简单的麻花辫。
糖糖的头发细软枯黄，却异常柔顺，孟七七的手指穿梭其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糖糖安静地坐在她腿上，小手里攥着一块苏雅琴新烤的、不含任何坚果的米糕，小口小口地啃着。
那双曾经充满惊恐的大眼睛，此刻在温暖安全的环境里，终于渐渐沉淀下来。
偶尔会好奇地打量周围，甚至在苏小擎咿咿呀呀爬过来塞给她一个软布球时，会伸出小手轻轻碰一碰。
「……干妈……暖暖的……」
「……糕糕……香……」
「……小哥哥……傻乎乎的……」
心声里是前所未有的、属于孩童的安宁和一点点对周遭的接纳。
孟七七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看着糖糖一天天褪去惊恐，露出一点本真的模样，她甚至生出一种自私的念头——如果赵警官那边一直没消息该多好。
她就带着这个小家伙，和苏雅琴、小擎一起，在这温暖馨香的小店里生活下去。
带娃？她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手忙脚乱的见习孟婆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这份宁静的温馨。
是赵警官。
孟七七的心，随着电话那头沉重而清晰的叙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地址在柳条巷27号……唐家……孩子叫唐糖……父母……唉……”
赵警官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不忍，“孟小姐，我知道你心疼孩子，但……程序上，我们必须送她回去。
你看……你方便的话，我们一起过去？”
孟七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哑声应道：“……好。我们……在店里等您。”
挂了电话，店里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炉子上煮着杏仁茶的小锅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苏雅琴看着孟七七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再看看懵懂无知、还在专心啃米糕的糖糖，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孟七七的肩膀。
“七七，找到亲生父母……是好事。知道地方了，以后咱们常去看看糖糖，给她带好吃的，带新衣服……”
孟七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好事？苏姨，但愿吧。”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糖糖。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了啃米糕的动作，仰起小脸，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孟七七，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
「……干妈……不开心……」
「……电话……不好的……」
孟七七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糖糖乖，没事的。”
她抱起糖糖，开始默默给她换上那件从唐家穿出来的、虽然破旧但此刻已被苏雅琴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紫色小棉袄。
当那件带着唐家气息的旧衣服重新裹住小小的身体时，糖糖明显地僵了一下，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孟七七的衣襟。
「……不要……这个……」
「……臭臭的……」
心声里带着本能的排斥。
一个小时后，赵警官带着一位女警，开着警车来到了杏仁巷。
看到孟七七抱着明显被照顾得很好、小脸也干净红润了许多的糖糖走出来，赵警官的眼神更加复杂，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走吧。”他声音低沉。
警车驶离温暖的杏仁巷，驶向城北那片灰蒙蒙的、如同城市疮疤的城中村。
越靠近柳条巷，道路越狭窄破败，空气里的气味也越发浑浊。
糖糖缩在孟七七怀里，小身体渐渐绷紧，那双大眼睛里的不安和抗拒越来越浓。
「……近了……」
「……难闻……」
「……害怕……」
当警车最终停在柳条巷27号那扇熟悉的、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时。
糖糖的身体猛地一颤，小脸瞬间煞白，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死死地把脸埋进了孟七七的颈窝，小手冰凉。
「……到家了……」
「……坏人……」
「……不要……进去……」
孟七七的心被狠狠揪住，她只能更紧地抱住她。
铁门被推开。
唐家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再次暴露在眼前。
听到动静，唐大壮和王翠花像排练好似的，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
王翠花脸上瞬间堆满了夸张的、如同见了失散多年骨肉般的“狂喜”，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
“糖糖！我的糖糖啊！你终于回来了！可想死妈妈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从孟七七怀里抢过孩子。
糖糖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小身体拼命往孟七七怀里缩，小手死死抓住孟七七的衣服。
「……假的！假的！」
「……别碰我！」
孟七七侧身护住糖糖，避开了王翠花的手，眼神冰冷。
王翠花扑了个空，脸上的“狂喜”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出更多眼泪：“糖糖！是妈妈呀！你不认得妈妈了？
都怪妈妈不好，没看好你！让你受苦了！”她捶胸顿足，表演得声情并茂。
唐大壮也在一旁搓着手，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努力做出“慈父”的模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糖糖，快叫爸爸！”
糖糖只是死死地抱着孟七七的脖子，小脸埋着，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小小的身体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冰冷的麻木。
「……吵……」
「……好烦……」
「……快走……」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开了。
张婶和李大爷快步走了出来。
“糖糖！”张婶一眼就看到了孟七七怀里的孩子，看到她虽然穿着旧袄但小脸干净红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脸上露出真切的、毫不作伪的喜悦，“哎哟！真找回来了！谢天谢地！让婶看看！”
她凑上前，声音温柔：“糖糖，还记得张婶不？回来就好！没事了！以后可要好好的！”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份纯粹的善意，一直把头埋在孟七七怀里的糖糖，竟然怯生生地、微微侧过小脸，偷偷看向张婶。
当看到张婶那张写满关切和温暖笑容的脸时，糖糖紧绷的小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大眼睛眨了眨，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无比真实的、带着孺慕的浅笑。
「……张婶……」
「……暖暖的……」
这一幕，让旁边的赵警官和女警都看得心头微涩。
亲生父母撕心裂肺（假）的表演，换不来孩子一个眼神；
邻居一句真心的问候，却让她露出了回家的第一个笑容。
何等讽刺。
赵警官例行公事地做了笔录，再次严厉警告了唐大壮夫妇要履行监护职责，然后带着女警离开了。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孟七七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一丝托付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