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七七没有立刻走。
她抱着糖糖,目光扫过这间低矮、昏暗、弥漫着馊味和劣质烟草味的屋子。
再看看怀里这个虽然穿着旧袄、却难掩精致灵气的孩子,强烈的违和感让她几乎窒息。
糖糖和这里,格格不入。
“唐太太,”孟七七转向还在努力维持“激动”表情的王翠花,语气平静,“糖糖在外面受了惊吓,有点怕生。
我能不能问问,糖糖平时喜欢吃什么?
玩什么?睡觉有什么习惯?我好跟您说说,孩子这几天在我那儿的情况。”
王翠花被问得一愣,眼神明显有些茫然和躲闪。
“啊?这个啊……糖糖……不挑食!给啥吃啥!好养活!”她含糊其辞,随即又像是找到了话题,抱怨起来。
“就是有时候吧,有点娇气!给她个白面馒头还嫌硬!非要吃软和的!
你说说,咱家哪有那条件?
还有那衣服,旧点怎么了?非说穿着不舒服!一点不像我们唐家的孩子!皮实!”
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孟七七的心一寸寸凉透。
果然如此。
她对女儿的了解,甚至不如邻居张婶。
“对了,”孟七七不动声色地追问,“听说糖糖不能吃花生?过敏很严重?”
“哦,那个啊!”王翠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嘴刁!什么过敏不过敏的!
我看就是挑食!饿几顿啥都吃了!我们家往上数三代,也没听说谁吃花生能死人的!”
没有家族史?!
孟七七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强烈的疑问瞬间升起!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看着王翠花怀里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正睡得香甜的男婴。
再看看她提及儿子时眉梢眼角不自觉流露出的满足,孟七七心中那点最后的不忍也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王翠花,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和诱饵。
“唐太太,看得出来,您家里负担重,照顾这么多孩子不容易。
我……我是真心喜欢糖糖这孩子,跟她投缘。
您看……能不能让我认糖糖做干女儿?以后孩子就跟着我生活?
我保证好好照顾她,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用您操心。”
她的话音刚落,唐大壮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哎哟!孟小姐真是菩萨心肠!”王翠花也有些意动,脸上堆起假笑。
唐大壮却一步上前,搓着手,嘿嘿笑着,眼神贪婪地在孟七七身上扫视:“认干亲是好事!好事啊!
不过……孟小姐,你看我们家这情况……糖糖怎么说也是我们亲生的,这骨肉分离……我们这心里……空落落的啊……”
他话里有话,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孟七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唐先生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按理说,认干女儿是该给份见面礼的……可是今天来得匆忙……”她作势要把怀里的糖糖递给王翠花,“要不……下次再说?”
眼看孟七七动真格的要把孩子递过来,唐大壮和王翠花都急了!
“别别别!”唐大壮连忙拦住,给王翠花使了个眼色。
王翠花立刻接过话头,脸上挤出“真诚”的笑容:“孟小姐这是哪里话!什么礼不礼的!
我们又不是卖女儿!犯法的事情我们可不敢做!
赵警官都教育过了!糖糖能认您这样的干妈,是她的福气!
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生怕孟七七反悔,忙不迭地表态:“认!这干妈必须认!以后糖糖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说着,还假惺惺地想去摸摸糖糖的头。
糖糖立刻把头扭开,再次埋进孟七七怀里。
「……干妈……厉害……」
「……不用……回去了……」
心声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和对孟七七的崇拜。
孟七七心中冷笑,面上却保持着平静:“那就多谢唐先生唐太太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递过去一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
唐大壮如获至宝地接过,脸上的贪婪几乎掩饰不住。
孟七七抱着糖糖准备离开。
一直缩在里屋门边、怯生生看着这一切的招娣,突然鼓起勇气跑了出来,小手轻轻拉住了糖糖垂下来的衣角。
“糖糖……”她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不舍。
糖糖扭过头,看着二姐,大眼睛里也流露出复杂的不舍。
「……二姐……」
「……给我……藏糖纸……」
孟七七看在眼里,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出门前特意准备的),塞进招娣冰冷的小手里。
声音压得很低:“招娣乖,拿着,自己买点吃的。别让爸妈知道。
有什么事,或者想妹妹了,就按这个地址来找我,记住了吗?”
招娣攥紧了那几张带着温度的钱,用力地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嗯!记住了!孟阿姨……您…您要好好对糖糖……”
孟七七心头一酸,摸了摸她的头:“放心。”
她抱着糖糖,最后看了一眼唐家。
王翠花正抱着怀里的儿子,低头亲昵地用脸蹭着襁褓,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而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与她刚才看向糖糖时虚假的表演,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孟七七不再停留,抱着糖糖,转身大步离开。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麻木,彻底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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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孟七七带着糖糖离开忘忧甜品店不久,一辆线条流畅、光洁如新的黑色宾利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杏仁巷口。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气质雍容的贵妇人走了下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穿着精致粉色小洋装、头发梳成可爱小辫子、脸蛋红扑扑如同洋娃娃般的小女孩。
正是宋清澜和她的女儿唐心妍(假千金)。
宋清澜看着眼前这家挂着“忘忧甜品屋”朴素招牌的小店,空气中隐隐飘来的甜香让她微微舒展了眉头。
她抱着女儿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苏雅琴迎了上来。
“您好,我想订一个生日蛋糕,孩子后天过生日。”宋清澜声音温和,目光扫过店内温馨的布置。
“好的,您看看喜欢什么款式?我们这里有图册。”苏雅琴拿出蛋糕图册。
宋清澜一边翻看,一边仔细叮嘱:“对了,蛋糕里千万不要加任何花生制品,一点花生碎都不行。
我对花生过敏非常严重。”
“花生过敏?”苏雅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随即笑道,“那可真是巧了!
我们店里这几天也收留了一个小女孩,叫糖糖,也是对花生过敏!一点都不能沾!那孩子可遭罪了,反应特别大!”
“糖糖?”宋清澜翻图册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个陌生的名字,却莫名地在她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奇异的涟漪。
她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哦?也是个女孩?多大了?”
“是啊,可漂亮一小姑娘,大概一岁多点吧?跟您家小公主差不多大。”苏雅琴随口答道。
一岁多点?花生过敏?
宋清澜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女儿唐心妍。
这孩子长得玉雪可爱,皮肤白皙,眉眼……却似乎既不像自己,也不像丈夫唐哲远。
一个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抬起了头!
她稳了稳心神,状似随意地问:“那……那位糖糖小朋友,现在在店里吗?”
“唉,刚被她家里人接走了。”苏雅琴有些遗憾地摇头,“您是没见着,那孩子,可怜见的……”
接走了?
宋清澜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她很想见见那个叫“糖糖”的孩子。非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