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
  深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挥之不去的阴冷。
  梧桐叶黄了大半,粘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被匆匆的脚步碾成深褐色的泥泞。
  孟七七牵着糖糖的手,站在一家连锁快捷酒店的玻璃门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车水马龙的街道,眉头微蹙。
  口袋里,那张印着“忘忧甜品屋”Logo的身份证带着熟悉的暖意,苏雅琴硬塞的杏仁酥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然而此刻,她心头却盘踞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
  三天了,从踏上H市的土地开始,一种奇异的、仿佛命运丝线绷紧的嗡鸣感就在她识海中持续低响。
  清晰无比地指向这座城市——第四个“漏网萌娃”就在这里!
  可三天过去了,她带着糖糖几乎走遍了H市人流最密集的公园、商场、儿童游乐区。
  糖糖像只警觉的小猎犬,乌溜溜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小鼻子时不时皱起,努力捕捉着记忆中那些“坏人”特有的“臭味”。
  然而,一无所获。
  「……干妈……」
  「……公园……滑滑梯……没有……臭臭……」
  「……大超市……摇摇车……没有……」
  「……糖糖……鼻子……坏掉了吗?」
  糖糖的心声带着困惑和一丝沮丧,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孟七七的手心。
  她对自己的“超能力”已经有了模糊的认知和自豪感,此刻的失灵让她有些不安。
  孟七七蹲下身,揉了揉糖糖柔软的头发,温声安抚:“糖糖的能力最灵了,怎么会坏?
  但是若是能力没有用武之地,那是好事呢。”
  她嘴上安慰着糖糖,心中的疑虑却如同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
  完成了三个寻娃任务,冥府的印记在她灵魂深处越发清晰,微弱增长的冥力让她对因果线的感知更加敏锐。
  她无比确信,那根属于第四个萌娃的因果线,就在H市缠绕、嗡鸣。
  可为何,听不到心声?也找不到人?
  难道…这孩子年纪更大些,心防更重?
  或者,他所在的环境,隔绝了心声的传递?
  亦或是…有什么力量在干扰?
  “走,糖糖,干妈带你去吃小馄饨,暖暖身子。”孟七七压下心头的烦躁,牵起糖糖走向街角一家冒着热气的馄饨铺。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片被岁月侵蚀得面目模糊的老旧居民区深处。
  一栋墙皮剥落、楼道昏暗的筒子楼三楼,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隔夜饭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陈默,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安静地蜷缩在客厅角落一张破旧的矮凳上。
  他穿着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小脸瘦削,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也格外沉寂。
  那眼神不像普通孩子的好奇懵懂,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这个灰暗房间里的所有不堪。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并非简单的线条和色彩。
  无数扭曲、浑浊的光晕如同附骨之蛆,缠绕在房间里两个激烈争吵的大人身上。
  他的父亲,陈大龙,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正烦躁地踱步,口沫横飞。
  在他身上,翻涌着如同粘稠泥浆般的暗黄色光晕。
  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代表“贪婪”的污浊绿光和代表“暴力”的刺目猩红——这是他在谋划“生意”时特有的光晕形态。
  每一次情绪的爆发,那些光晕就剧烈地扭曲、膨胀,带来针扎般的头痛。
  “妈的!李瘸子那边催得紧!要两个‘货’!年轻点的!价钱好说!你磨蹭个屁!”陈大龙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塑料凳。
  他的母亲,王金花,一个颧骨高耸、眼神麻木刻薄的女人,坐在油腻的饭桌旁嗑瓜子。
  她身上则笼罩着一层稀薄但顽固的灰白色雾气,那是“麻木”与“帮凶”的混合体,偶尔闪过一丝代表“算计”的幽绿。
  她吐掉瓜子壳,声音尖利:“催催催!就知道催!
  上回那老太太差点出事!风头还没过呢!
  现在小崽子又天天闹腾!”她怨毒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默。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那些光晕的每一次剧烈波动,都像重锤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将小脸埋得更低,试图隔绝那令人窒息的信息洪流和随之而来的钝痛。
  「……吵……」
  「……头……好痛……」
  「……黑黑的……黄黄的……好乱……」
  争吵还在继续,话题转向了新的“业务”——碰瓷拐卖老人。
  “公园东门!早上九点!那会儿遛弯的老不死最多!”陈大龙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找个看着有点小钱的,腿脚不利索的!
  老规矩,金花你上去撞一下,我‘侄子’扶人,车就在旁边,一扶上车就走!
  拉到李瘸子那儿,是卖是掏钱赎人,他搞定!”
  “道具呢?那身破衣服呢?”王金花问。
  “柜子里!上次用完塞那儿了!”陈大龙不耐烦地挥手。
  陈默猛地抬起头!他看到父母身上代表“恶意欺诈”(针对老人)的污浊暗黄色光晕骤然变得浓郁粘稠,几乎要滴落下来!
  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不行……」
  「……不能……抓老人……」
  「……张奶奶……会哭……」
  破碎的心声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挣扎。
  他脑海中闪过模糊的画面:一个面目不清的老奶奶,被粗暴地塞进车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泪水。
  强烈的恶心感和责任感撕扯着他小小的身体。
  他不能让他们得逞!
  趁着父母凑在一起看一张手绘的“行动路线图”,陈默像只受惊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凳子。
  他飞快地溜进父母凌乱的卧室,目标明确地拉开那个散发着樟脑丸和霉味的旧衣柜。
  在最底层,他摸到了那套叠好的、散发着灰尘和汗馊味的破旧衣服——那是王金花“碰瓷”时伪装的道具。
  陈默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端起桌上一杯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凉透的开水,小手微微颤抖,咬着牙,对着那堆衣服,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水渍迅速在灰扑扑的布料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小兔崽子!你干什么?!”王金花的尖叫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她冲进卧室,看到湿漉漉的衣服,瞬间气疯了,扬起巴掌就要扇过来!
  陈默吓得闭上眼,小身体绷得紧紧的。
  「……痛……」
  「……但衣服……湿了……不能用了……」
  他心中甚至有一丝扭曲的“庆幸”。
  预期的疼痛没有落下。
  陈大龙一把抓住了王金花的手腕,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看着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的儿子,又看看那堆湿透的“道具”,眼神复杂。
  他粗暴地推开王金花:“行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衣服湿了晾晾!耽误不了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着陈默低吼:“滚回你凳子上待着!再捣乱老子抽死你!”
  那猩红的暴力光晕在他身上闪烁,但最终,一丝属于“虎毒不食子”的、极其微弱的浑浊土黄色光晕,压过了纯粹的暴戾。
  陈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缩回角落的矮凳,紧紧抱住自己,小脸埋在膝盖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衣服……湿了……」
  「……今天……抓不了……张奶奶了……」
  「……明天……怎么办……」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他破坏得了一次,破坏不了每一次。
  爸爸身上的恶意,像这房间里永远散不掉的烟味,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