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湿透,计划被迫推迟一天。
筒子楼里弥漫着陈大龙更加暴躁的怒气和王金花喋喋不休的抱怨。
陈默缩在他的角落,像一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小草,承受着无声的狂风暴雨。
每一次父母带着恶意的目光扫过他,那些扭曲的光晕就刺痛他的眼睛和大脑。
第二天下午,陈大龙似乎接到了什么消息,脸色更加难看,对着电话低声咆哮了几句,猛地挂断。
他烦躁地抓过一件外套,对王金花吼道:“妈的!李瘸子那边等不及了!老子先去临市!
那边有个‘熟地’,风险小!
你把这边的‘货’处理干净!看紧点这小崽子!别让他再发疯!”
显然,儿子的“捣乱”和H市潜在的风声,让他决定暂时转移阵地。
王金花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用那种麻木中带着怨毒的眼神又剜了陈默一眼。
陈大龙胡乱收拾了一个背包,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王金花扯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陈默:“愣着干嘛?送你爸!”
陈默被拽得一个踉跄,麻木地跟在母亲身后。
狭窄、堆满杂物的楼道里,光线昏暗。
他看着父亲宽阔却充满戾气的背影,那浓稠的、代表“拐卖人口”的粘稠黑雾几乎要将父亲整个人吞噬。
其中翻滚着代表“异地作案”的灰绿色气流和代表“急迫”的刺目橙光。
「……爸爸……走了……」
「……不是……回家……」
「……是去……另一个地方……」
「……抓人……」
「……还要……抓人……」
巨大的悲哀和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以为弄湿衣服能阻止一次,结果只是把爸爸推向了另一个地方,去伤害另一些他不认识的人!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让人讨厌的小孩子!
泪水无声地涌上眼眶,被他死死咬着嘴唇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会被骂,会被打。
筒子楼外,天色阴沉,飘着冰冷的毛毛细雨。
陈大龙那辆破旧不堪、漆面斑驳的灰色面包车就停在楼下的空地上。
陈大龙拉开车门,把背包扔进去。
“行了,回去吧!看好家!”他粗声粗气地对王金花说,甚至没看陈默一眼,弯腰就要钻进驾驶室。
就在这时——
“干妈!气球!飞走了!”一个清脆稚嫩、带着点焦急的小奶音穿透细密的雨帘,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小雨衣、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可爱小女孩(糖糖)。
正指着马路对面一个被风吹走的红色气球,小脸皱成一团。
她身边,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围着杏色围巾的年轻女子(孟七七)正温柔地拉着她的手,目光追随着那个飘远的气球。
她们刚从街角的便利店出来,正准备过马路回酒店。
细雨打湿了孟七七额前的碎发,她无奈地看着越飞越高的气球,正想安慰糖糖。
几乎是同时,陈默的心声,那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无力挣扎的悲鸣。
如同最尖锐的冰锥,毫无阻碍地、狠狠地刺入了孟七七的识海!
「……阻止不了……」
「……到哪里……都是……抓人……」
「……坏孩子……没用……」
「……谁来……阻止爸爸……」
那心声太清晰!太痛苦!带着孩童无法承受的沉重!
孟七七浑身剧震!
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筒子楼门口,那个被一个刻薄女人拉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的小男孩!
找到了!第四个!就是他!
而就在孟七七目光锁定陈默的瞬间,糖糖也猛地抽了抽小鼻子。
乌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看向那辆正要启动的灰色面包车,以及车旁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陈大龙)。
她的小眉头紧紧皱起,小手抓紧了孟七七的手指。
「……臭臭!」
「……车车……旁边……那个……胖叔叔……」
「……好臭!比……庙会……花格子……还臭!」
心声里的嫌弃和警惕毫不掩饰。
仿佛是命运的巧合。
陈大龙发动了车子,老旧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
灰色的面包车缓缓起步,车窗摇下一条缝,排出污浊的烟气。
车子驶过孟七七和糖糖站立的人行道边缘。
车窗外,陈默被王金花拉着站在楼道口“目送”。
隔着蒙蒙细雨,陈默空洞绝望的目光。
无意中与车窗外、那个被年轻女子牵着、穿着漂亮小雨衣、指着气球的同龄女孩(糖糖)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糖糖身上崭新的鹅黄色,像一道微弱却刺眼的光,刺破了陈默眼中灰暗扭曲的世界。
他看到了糖糖背上那个印着卡通小鹿的、干净漂亮的小书包。
「……书包……」
「……新的……」
「……真好看……」
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孩童本能的羡慕,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澜,随即被更深的悲哀淹没。
「……我的……书包……破了……」
「……爸爸……说……浪费钱……」
「……他有钱……买烟……打牌……买……抓人的……车……」
车窗闭合,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灰色的面包车喷着黑烟,加速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干妈!”糖糖焦急地晃着孟七七的手,指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臭臭!胖叔叔!跑了!”
孟七七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定在筒子楼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追丢了一个人贩子,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被锁在罪恶牢笼里的小小灵魂!
“糖糖,”孟七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蹲下身,紧紧握住糖糖的小手,目光却依旧灼灼地盯着楼道口那个正被王金花不耐烦地拽回去的男孩。
“干妈找到个迷路的小朋友,就是他。”
糖糖顺着孟七七的目光看去,落在陈默瘦小的背影上,小鼻子又用力吸了吸,小脸上露出困惑。
「……小哥哥……?」
「……身上……不臭……」
「……但是……好难过……的味道……」
「……像……下雨天……湿掉的……小鸟……」
王金花已经粗暴地将陈默拖进了昏暗的楼道,生锈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光。
孟七七站起身,眼神锐利如鹰隼。
她不再看那消失的面包车,而是拉着糖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栋散发着陈旧与压抑气息的筒子楼走去。
“走,糖糖。我们去把那只‘湿掉的小鸟’,从笼子里带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第四个迷途的星辰,终于显露出了他的坐标,就在这片阴冷的、被罪恶浸染的角落。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