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的H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只余下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拽出昏黄的光晕,以及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碾过积水的声音。
酒店房间里,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糖糖蜷缩在柔软的大床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孟七七动作轻柔地将特制的婴儿背带套好,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糖糖背在身后,像袋鼠妈妈护着幼崽。
小家伙在睡梦中本能地蹭了蹭孟七七温暖的脊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依旧绵长。
「……干妈……暖暖的……」
模糊的心声带着全然的信任。
孟七七走到窗边,望着不远处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老旧居民区。
因果线的嗡鸣在寂静的午夜愈发清晰,像一根无形的弦,绷紧在心脏的位置,另一端,牢牢系在那个沉默瘦小的男孩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来到人间近两年,从最初的懵懂莽撞到如今的谨慎周全,她太明白人类幼崽的脆弱和无辜。
糖糖是她的责任,她绝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保护圈。
而陈默…那个被困在罪恶泥沼中的孩子,同样需要援手。
微弱的幽蓝色光芒自她指尖流淌,无声地包裹住她和背上的糖糖。
下一瞬,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从敞开的窗口飘然而出。
几个纵跃,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淡淡的残影,便已稳稳落在筒子楼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楼道里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和油烟混合的怪味。
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幽蓝光芒再次一闪,如同水波般荡漾过门扉,孟七七的身影连同背上的糖糖,已悄然出现在陈默家昏暗、杂乱的客厅内。
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孟七七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
油腻的饭桌,散落的廉价烟头,墙角堆放的杂物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精准地探向次卧的方向。
她无声地穿过客厅,停在次卧虚掩的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单人床和一个充当床头柜的旧纸箱。
陈默并没有睡在床上。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小小的身体裹着一条薄薄的、打满补丁的旧毯子,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月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他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七七的心揪了一下。
她正要迈步进去,异变陡生!
墙角那团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
陈默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眸,没有孩童初醒的迷茫。
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觉和冰冷,直直地、精准地锁定了门口孟七七的方向!
孟七七脚步一顿,心中愕然。
她对自己的冥力隐匿很有信心,普通人类绝无可能察觉!
这孩子……
陈默的眼神锐利得不像个二岁的孩子。
他看清了门口那个背着另一个孩子、笼罩在微弱幽蓝光晕中的女子。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他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小脸上满是戒备和探究?
仿佛在辨认着什么。
孟七七压下心头的惊诧,努力扯出一个自认为最温和无害的笑容,用气音低声道:
“别怕,默默。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帮你的。”
她小心翼翼地释放着安抚性的冥力波动,如同温暖的水流,试图抚平对方的紧张。
陈默没有回应。
但在孟七七的识海中,属于他的心声却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和洞悉:
「……蓝色的……光……」
「……不像……爸爸的……黑黄……」
「……不像……妈妈的……灰白……」
「……很干净……像……下雨前的……天空……」
「……她身上……没有……坏东西的光……」
「……是……好人……?」
孟七七心中一动!光?坏东西的光?这孩子…能看到什么?
联想到白天糖糖说他身上“有难过的味道”却不臭。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默默,你是不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一些不好的东西?”孟七七试探着,声音放得更轻缓。
陈默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看向孟七七的眼神更加惊疑不定。
心声带着迟疑:
「……她……知道……?」
「……那些……黑黑的……黄黄的……乱扭的……光……」
「……缠着人……好痛……」
「……她……不怕……?」
孟七七心头大震!
果然!这孩子竟拥有如此特殊的能力——洞悉他人恶意与罪性的“罪恶之眼”!
难怪他能提前破坏父母的计划!
难怪他如此痛苦挣扎!
日日夜夜被这种扭曲的信息洪流冲击,对一个孩子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
一丝得意和找到关键线索的兴奋涌上孟七七心头。
她继续释放善意:“对,我不怕,默默,我来做你干妈,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让你头痛、让你难过的‘光’,好不好?
跟我走,去一个没有这些坏东西的地方。”
这个提议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陈默沉寂的眼底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逃离窒息牢笼的极度渴望!
「……离开……?」
「……没有……黑光……黄光……?」
「……头……不痛了……?」
「……可以……像……白天……那个……穿黄衣服……的妹妹……?」
他脑海中闪过糖糖身上那抹干净的鹅黄色,和她背着的、崭新的小书包。
然而,这亮光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如同墨汁般的悲哀迅速吞噬。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小脑袋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
「……走不了……」
「……爸爸……妈妈……还在……」
「……他们……会去……抓……张奶奶……李爷爷……」
「……还会……抓……像……黄衣服妹妹……那样的小孩……」
「……我走了……他们……还在……做坏事……」
「……改变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超越年龄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垮了他小小的肩膀。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盛满了绝望和悲伤的眼睛,无声地拒绝了孟七七的提议。
孟七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陈默的心声如同冰水,浇灭了她那点得意和冲动。
她看着那双写满“治标不治本”悲哀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和莽撞。
是啊,带走陈默容易。
可然后呢?他的父母,陈大龙和王金花,这对人贩子夫妻依然逍遥法外,会继续流窜作案,伤害更多无辜的老人和孩子!
而陈默,一个来历不明、被“偷”走的孩子,如何安置?如何解释?
在人间,她孟七七没有执法权,更没有剥夺他人(哪怕是罪人)抚养权的资格!
强行带走,只会将陈默和自己都置于非法境地,甚至可能连累糖糖和苏家!
一股沉重的挫败感袭来。
她太想立刻解救这个受苦的孩子,却忽略了现实的复杂和规则的束缚。
这不再是像对付苏小擎或顾乐安父母那样,可以靠“干妈”身份和情感纽带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深陷罪恶泥潭的家庭,需要更彻底、更合法的解决方案。
孟七七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糖糖在背上安稳的呼吸声和陈默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对不起,默默,”孟七七的声音带着歉意和前所未有的郑重,“是干妈想得太简单了。
我不能这样不负责任带你走。”
她缓缓收回手,“但干妈答应你,一定会想办法,想办法让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