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警官的行动力惊人。
几天后，他带着一位头发花白、身板却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来到了忘忧甜品屋。
老人是他刚退休的师傅，老刑警方卫国。
方卫国六十出头，老伴早逝，无儿无女。
刚脱下穿了半辈子的警服，巨大的失落感和不适应让他显得沉默而严肃。
当赵警官说明来意，希望他考虑收养陈默时，方卫国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立刻审视地看向角落里那个瘦小的男孩。
人贩子的儿子？
方卫国的心头本能地升起一丝抗拒和疏离。
他见过太多被罪恶毁掉的家庭，对那些人渣深恶痛绝。
他们的后代，血液里是否也流淌着卑劣？
「……根……不正……」
「……麻烦……」
然而，就在方卫国审视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的瞬间，陈默也抬起了头。
他清澈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向方卫国。
在陈默的视野里，这位老人身上，正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令他感到莫名亲近的光晕。
——代表“孤独”与“不适应”的淡金色，如同薄雾般笼罩着他；
但在这层薄雾之下，却燃烧着熊熊的、代表“正义信念永不熄灭”的深蓝色火焰！
那蓝色如此纯粹，如此坚定，像一块历经磨砺却依旧棱角分明的磐石！
陈默几乎是出于本能，迈着小步子，走到了方卫国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方卫国粗糙的大手的手指。
「……蓝色的火……」
「……暖暖的……」
「……像……警徽……」
心声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孺慕。
方卫国浑身一震！
那冰凉的小手触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如同电流般击中了他早已沉寂的心湖！
他低头看着陈默那双沉静却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个久远的、让他刻骨铭心的影子。
孟七七和赵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孟七七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有力：“方老，默默这孩子，有一双特别的眼睛。
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光’，比如善良，比如痛苦，比如…还未发生的罪恶。
他的能力，不该被埋没，更不该被原生家庭的阴影拖累。
他需要一个像您这样，能理解黑暗、更坚信光明的人，引导他走上正途。”
赵警官也恳切道：“师父，这孩子的心性，我观察过，纯善坚韧。
他的能力，如果用在正道上，能挽救无数人！
您一身本事，一身正气，难道就甘心让它随着退休一起埋进土里？
给这孩子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
方卫国看着陈默，再看看自己徒弟和孟七七真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陈默平齐，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郑重：“孩子，跟爷爷回家住两天，试试看？”
陈默看着方卫国眼中那深蓝色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温暖而坚定。
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
「……跟……爷爷……回家……」
方卫国的家，是一座位于老城区边缘、带着个小院的平房。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角种着几丛月季，正值花期，开得热烈。
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撑起一片浓荫，树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石桌和几个小马扎。
屋里陈设简单，最多的就是满墙的书和柜子里排列整齐的荣誉证书、奖章。
陈默一走进小院，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花草的清香、旧书报特有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独特气息。
在他的视野里，方卫国身上那层代表“孤独”的淡金色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而那代表“守护正义”的深蓝光晕，则愈发蓬勃明亮，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指着那棵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老槐树，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宁：
“爷爷…树…好…安静…”
「……没有……乱扭的……光……」
「……只有……绿色的……风……」
方卫国看着陈默脸上那抹宁静的神情，心头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陈默的头：“嗯，安静就好。”
方卫国没有立刻办理收养手续，他需要观察，也需要一个契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他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厚重的相册，里面是他几十年刑警生涯的点点滴滴。
他翻到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集体合影，背景是某个缉毒表彰大会的现场。
照片一角，一个穿着便装、只露出侧脸、眼神坚毅锐利的年轻男子被红笔圈了出来。
“小陈…”方卫国摩挲着照片，眼神黯淡下来，带着深深的痛惜和愧疚，“多好的苗子…是我…没保护好他……”
他沉浸在回忆里，没注意到陈默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当看清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年轻侧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电流般的剧痛瞬间贯穿了他的头颅！
嗡——！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震耳欲聋的音乐，迷幻闪烁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毒品和汗臭味…
——一张张扭曲贪婪的毒贩面孔，沾满鲜血的钞票，冰冷的刀锋…
——卧底身份暴露时同伴绝望的眼神，冰冷的枪口抵住后心…
——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发送出去的定位信息…
——还有病床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握着他染血的手，老泪纵横…
——以及，眼前这位方卫国队长，在追悼会上，对着他的遗像，无声落泪，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啊——！”陈默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抱着头蜷缩在地，小脸扭曲，浑身剧烈抽搐！
“默默！”方卫国和闻声冲进来的孟七七大惊失色！
孟七七立刻蹲下身，双手按住陈默的太阳穴，温和的冥力如同清凉的溪流涌入，试图安抚他狂暴的记忆风暴。
在冥力接触的瞬间，孟七七也“看”到了那些画面！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痛彻心扉的愧疚！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陈默那超越年龄的正义感从何而来！明白了那双“罪恶雷达”之眼为何存在！
他不是普通的漏网之魂！他是功德无量、为守护光明而牺牲的卧底英魂！
是她的疏忽，让这样的英魂，竟投入了人贩子的污浊之家！
这份因果，何其沉重！
“是…是你…”方卫国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陈默，再看看那张照片，一个难以置信却无比契合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那眼神！那骨子里的坚毅！何其相似！
他猛地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陈默，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陈…是你吗？孩子……是你回来了吗？”
在孟七七冥力的安抚下，陈默的痛苦渐渐平息。
他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的方卫国，前世今生，两种身份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他看着方卫国身上那熊熊燃烧的、代表永不放弃的正义深蓝，那是他前世就无比熟悉和信赖的光芒。
他用尽力气，对着方卫国，露出了一个虚弱却无比清晰的、属于“夜鹰”的、带着孺慕和释然的微笑。
「……队长……」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