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赵家的事情,压在陆思珩心头最大的一块巨石终于被移开。
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虽然依旧安静,但那份沉郁的严肃感淡了许多,眉宇间多了一丝少年人应有的清朗。
他乖乖地被孟七七牵着手,走在旧城区略显破败的街道上。
“干妈,” 他仰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下一个目标坐标?”
孟七七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别急,珩珩。我们先远远看看,确认一下她现在好不好。”
陆思珩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小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孟七七的手指。
那是他前世唯一的妹妹,沈晚晴。
也是因为遗产纠纷,被他用冰冷的法律条文和逻辑驳斥得哑口无言、最终与他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亲人。
愧疚,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缠绕着他。
根据陆明远通过一些关系查到的信息,沈晚晴如今改名沈芸,就住在附近一个普通的小区,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生活平淡。
两人在沈芸小区外不远处的一个街心公园长椅上坐下,耐心等待。
陆思珩坐得笔直,小脸紧绷,眼睛死死盯着小区入口,像一尊等待宣判的小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拎着环保袋的身影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依稀能看出前世的轮廓,但眉眼间少了年轻时的尖锐,多了几分生活沉淀后的平和与松弛。
她步履轻快,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状态不错。
“是她。” 孟七七轻声说,感觉到陆思珩的身体瞬间僵硬。
沈芸……不,沈晚晴。她看起来过得平静而满足。
没有前世与他争执时的愤懑和怨恨,只有一种被岁月温柔以待的从容。
陆思珩死死盯着那个身影,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她现在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许久,他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嗯。放心了。”
看到妹妹过得很好,他最大的心愿似乎已经达成。
他应该满足了。可是……那份深埋心底的、对亲情的渴望和对当年决裂的遗憾,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孟七七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拍了拍陆思珩的小手:“珩珩,想不想……和她说句话?干妈帮你。”
陆思珩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渴望,却又带着巨大的恐惧和退缩:“不……不用了……我……”
“别怕。” 孟七七站起身,拉着他也站起来,“看干妈的。”
她拉着陆思珩,快步穿过马路,装作不经意地迎面走向正要去附近超市的沈芸。
“哎呀,对不起!” 孟七七“不小心”轻轻撞了一下沈芸的胳膊。
“没关系。” 沈芸脾气很好,温和地笑了笑。
孟七七趁机攀谈起来:“这位姐姐,真不好意思。
请问您知道这附近有家叫‘老沈记’的裁缝铺吗?听说手艺特别好。”
“老沈记?” 沈芸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听说过呢。这片老店关了不少,您是不是记错了?”
“哦,可能吧。” 孟七七露出失望的表情,随即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来,“对了,姐姐,跟您打听个人。
您知道以前有个很有名的律师,叫沈确的吗?听说他老家好像就在这附近?”
“沈确?!” 沈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痛楚,有追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揭伤疤的愠怒。
“你打听他做什么?” 沈芸的语气冷了下来。
“没什么,” 孟七七故作随意,“就是听说他打官司很厉害,不过好像也办错过案子……”
“够了!” 沈芸突然打断孟七七,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沈确……他是我哥!他……他是办错过案子!冤枉了好人!
这是他一生洗不掉的污点!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向孟七七。
“但是,你不能因为他犯过一次大错,就否定他整个人!他是个好律师!一生都在追求公平正义!
他帮过很多人!他只是……只是太固执了!
太相信他那些冰冷的逻辑!不懂得怎么表达……怎么去爱……”
沈芸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人都走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只是想说……他……他不该被全盘否定。
他是我哥……就算他做错了事……伤透了我的心……他也永远是我哥!”
“不恨哥哥吗?” 一个带着哭腔、无比熟悉的语调,突兀地在旁边响起。
沈芸猛地低头,看向一直紧紧拉着孟七七衣角、被她忽略了的那个小男孩。
男孩仰着小脸,泪水在他清澈的眼睛里打转,那眼神……那眼神里的痛苦、愧疚、渴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像一道闪电,狠狠击中了沈芸的心脏!
她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思珩。
眼前这个孩子的面容与记忆中哥哥年少时的照片……还有刚才那声“哥哥”的语气……
一种荒谬绝伦却又无法解释的直觉攫住了她!
“……你……?” 沈芸的声音颤抖着。
陆思珩看着她,泪水终于决堤,但他却努力地扬起一个释然的、带着泪光的笑容,重复着沈芸的话。
“他……只是不懂得怎么表达……怎么去爱……”
沈芸彻底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小男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旧巷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过了许久,沈芸才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她用力摇了摇头,甩掉那荒谬的念头,但那孩子眼中浓烈的情感却深深印在了她心里。
她看着陆思珩,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恨?” 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有什么可恨的?我们兄妹俩……性子都太执拗了。
如果有机会重来……”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陆思珩身上,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时空。
“我一定会……学着柔软一点……耐心一点……告诉他,哥,除了法律……还有亲情……也值得你去守护……”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陆思珩心中尘封的枷锁。
所有的遗憾、愧疚、孤独……在这一刻,被妹妹迟来的理解和温柔的“如果”所化解。
他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倔强、固执、却同样渴望亲情的自己,与今生这个被爱包围、学会了柔软的小小身影。
在时光的长河中,终于达成了和解。
他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拉着孟七七的手,小脸上泪水未干,却绽放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如同雨后初晴般纯净而释然的笑容。
孟七七轻轻搂住他小小的肩膀,对还在失神的沈芸点了点头:“谢谢您,姐姐。打扰了。” 她牵着陆思珩,转身离开。
沈芸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小男孩远去的背影,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
一种奇异的、无法言喻的温暖和释然,悄然填满了她心中那个关于兄长的、冰冷的角落。
她抬手,轻轻擦去了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
“哥……”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旧巷,低低地呢喃,“如果有来生……希望你能……快乐一点……”
她转身,走向超市,步履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而陆思珩,靠在干妈温暖的臂弯里,感受着夕阳的暖意和灵魂深处那沉甸甸的包袱终于卸下的轻盈。
他知道,属于“沈确”的过去,终于可以真正地……翻篇了。
属于陆思珩的未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