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再轻点……】陆思珩的心声充满了小心翼翼。
赵大娘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喘着粗气，感激地看着眼前这个神情严肃、动作却异常温柔的小男孩。
她接过陆思珩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缓解。
她看着陆思珩，浑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深深的慈祥。
“好孩子……别担心……奶奶没事……你这么小……别总皱着眉头……要开开心心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陆思珩猛地抬起头，对上老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充满宽容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原谅，这让他心头涌起巨大的、不真实的窃喜。
但随即，更深的懊恼袭来——这份“原谅”，是不是仅仅因为他顶着这副无辜孩童的皮囊？
如果他以沈确的身份站在这里……
孟七七把陆思珩的挣扎看在眼里。
她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赵伯伯，赵大娘，听说当年……那个沈律师，后来也挺惨的？”
提到“沈确”这个名字，老两口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空气仿佛也沉重了几分。
赵老汉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刻骨的寒意。
“恨过……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我好好的儿子……就这么……被他那张嘴……给害死了！”
陆思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小脸煞白。
赵大娘却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老伴的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老头子……算了……都过去了……人都没了……恨有什么用？
听说那个沈律师……一辈子也没娶老婆……没儿没女的……最后也是孤零零地走了……这报应……也够了吧？
这事儿啊……翻篇了……翻篇了……” 她的语气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放下。
“翻篇了……” 陆思珩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猛地抬头看向孟七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和巨大的释然！
干妈！她帮他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得到了……真正的、来自受害者的原谅！
不是因为他孩童的身份，而是因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泪水再也无法控制，汹涌而出，顺着陆思珩紧绷的小脸滑落。
他低下头，肩膀无声地耸动。
赵大娘有些诧异地看着突然哭泣的孩子，连忙从床头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哎哟，孩子，怎么了？别哭别哭……” 她只当是孩子心软，被他们老两口的惨状吓到了。
陆思珩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奶奶……爷爷……以后……我能常来看你们吗？
我想……陪陪你们。”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
老两口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赵老汉眼中疑虑更深，赵大娘则看着陆思珩那双盛满了真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感的眼睛，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犹豫着，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长长地叹息一声。
看向陆思珩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遥远的身影。
“……好孩子……想来……就来吧……” 赵大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接纳。
“大娘，您安心养病。”林薇适时开口，声音温婉有力，“治疗费用的事情不用担心。
我们是薇光慈善基金会的，专门帮助像您这样的情况。
后续的医疗和护理，基金会会全权负责，您只管安心养病。”
“薇光……基金会？” 赵老汉听说过这个名声极好的慈善组织，震惊得说不出话。
赵大娘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这……这怎么使得……太……太谢谢你们了……”
临走时，周乐安（安安）神秘兮兮地凑到赵大娘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刮刮乐彩票，塞进老人枯瘦的手里。
他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好运……送给你！” 说完，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老人看着这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有些茫然，但还是笑着道谢：“谢谢小宝贝……奶奶收着……”
送走孟七七一行人，老两口看着桌上堆满的礼物和那张刮刮乐，恍如隔世。
“老头子……” 赵大娘摩挲着那张刮刮乐，眼神有些恍惚。
“那个叫珩珩的孩子……你看他那眼神……还有拍我背的样子……像不像……像不像咱家柱子小时候……”
赵老汉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也变得悠远：“是有点……那孩子……心事太重了……
看咱们的眼神……就跟欠了咱们八百吊钱似的……”
赵大娘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你说……这会不会……是柱子在天有灵……派来照顾咱们的？
那薇光基金会……还有这彩票……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挣扎着坐直了些，蜡黄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久违的生气：“老头子……我想通了！
不急着死了！咱得好好治病！好好活着！柱子肯定不愿意看咱俩这么早就下去找他！
这世上……说不定真有报应……但更有善报！咱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柱子更是老实了一辈子！
这不，福报不就来了吗？咱得替柱子……好好看看这福报！”
赵老汉看着老伴眼中那许久不见的光彩，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湿润了。
就在这时，社区负责定期探访的小护士小刘来了。
看到老两口对着张刮刮乐发愁，笑着问：“赵大爷，赵大娘，看什么呢？想玩刮刮乐啊？我教你们？”
她本以为是老人闲着无聊，随手拿过那张彩票，一边讲解一边刮开涂层。
“喏，这样刮……看符号……咦？……这个……这个是……？！” 小刘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彩票。
“中……中了！天啊！一等奖！一百万！赵大娘！您中了一百万啊！”
“什么？！” 老两口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看着小刘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看着彩票上那清晰的“一等奖”字样，赵大娘紧紧攥住了老伴的手，老泪纵横。
“老头子！看到了吗？是柱子！是柱子舍不得咱！
他给咱送福报来了！咱得活！好好活！”
冥冥之中，仿佛真的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因果轮回，善念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