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的哭声里,没有了之前的委屈和绝望,充满了巨大的骄傲、安心和一种终于找到归宿的狂喜。
那面他一直紧紧抓在手里的小红旗,被泪水打湿了一角,却依旧被他牢牢攥着,仿佛那是他全部力量的来源。
孟七七抱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衫。
她能感觉到,怀中这个小小身体里,某个沉重了太久太久的执念,正在这震耳欲聋的礼炮声。
虽然声音已经停止,但似乎仍回响在耳边和汹涌的泪水里,一点点瓦解、消散。
周围有人投来善意和了然的目光,或许以为孩子只是被盛大的场面感动哭了。
只有孟七七知道,这是一场跨越了生死、跨越了遗憾的泣诉与和解。
良久,李炎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他从孟七七怀里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但那双眸子,却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星辰,清澈而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力量。
他看着广场上迎风招展的无数面红旗,看着远处巍峨的城楼,小声地,却无比坚定地说:
“真好。”
……
从首都回来后,李炎仿佛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蜕变。
那股萦绕在他眉宇间、与他年龄不符的焦虑和急切感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沉静的专注。
他依旧沉迷于他的图纸、代码和实验室。
但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或急于填补前世的遗憾,而是纯粹地享受着创造的乐趣和为实现梦想而努力的过程。
他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能托起他的梦想。
国庆观礼的经历,如同一次精神上的洗礼,将那最深刻的“归家”执念冲刷得平滑而温暖。
他现在提起“造火箭”,语气里更多是憧憬和规划,而不是孤注一掷的执拗。
孟七七感觉到,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这天傍晚,夕阳给忘忧阁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孟七七没有像往常一样端出点心,而是难得地泡了一壶清茶(虽然她自己觉得味道寡淡),给李炎倒了一小杯。
李炎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小鼻子嗅了嗅:“干妈,今天不吃蛋糕吗?”
“今天,干妈想跟你聊聊天。”孟七七把他拉到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小炎,现在开心吗?”
李炎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心!特别开心!比吃到最甜的糖还开心!”他现在中文运用得越来越溜了。
“那就好。”孟七七摸摸他的头,沉吟了一下,决定用一种他能理解的方式切入。
“你还记得,以前有时候,会觉得心里堵堵的,好像总想着要赶紧做很多很多事情,有点着急,有点难过吗?”
李炎眨了眨眼,认真回想了一下,点点头:“嗯。以前……是有点。
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怕来不及,怕又像……”他顿了顿,歪着头,似乎有点困惑,“怕又像什么呢?好像记不清了。
反正现在不会了!”
他笑起来:“现在我知道,时间还很多,我可以慢慢学,好好学,一步一步来。祖国会等我的!”
孟七七心中一定。
前世的记忆和执念正在自然淡去,只剩下一些本能和情感沉淀。
“那……如果干妈有一种特别的‘安神汤’,”孟七七斟酌着词句,从身后端出那碗散发着淡淡柔和光晕、香气奇特的孟婆汤。
“喝下去以后,能让心里更踏实,睡得更香,把以前那些迷迷糊糊、让你觉得难过的梦都忘掉,只留下开心的感觉和你想学的知识,你愿意尝尝吗?”
她有点紧张地看着李炎。
虽然执念已消,但让一个孩子主动喝下这碗意味着“遗忘”的汤,还是需要他心甘情愿。
李炎好奇地看着那碗汤。
汤水清澈,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里面似乎有细碎的星光在流动。
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或威胁。
他想了想,抬头问孟七七:“喝了以后,我会忘记怎么造机器人吗?
会忘记阳阳哥的手环怎么升级吗?
会忘记……国庆节看到的大飞机和火箭吗?”
“不会。”孟七七肯定地摇头,“你学会的知识、你的本事、还有你开心的记忆,都会留下。
只会忘掉那些……让你偷偷哭鼻子的不好的梦。”
李炎低下头,小手抠着衣角,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我喝。”
他接过汤碗,捧在手里,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小声地,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告别:
“那些难过的事情,就不要记住了。
我要轻装上阵!
我是李炎,是中国的李炎,我要造世界上最棒的火箭!”
说完,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捧起碗,咕咚咕咚地将整碗孟婆汤喝了下去。
汤水入喉,清凉甘甜,一股暖流随之涌向四肢百骸,仿佛涤荡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尘埃。
碗底见空,李炎放下碗,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化为一个轻松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咦?感觉……心里好像更亮堂了?
刚才我说什么来着?
哦对,我是李炎!
干妈,我好像有点困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汤力的安神效果发作了。
孟七七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小家伙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静的睡眠,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无忧无虑的笑意。
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睡颜,孟七七长长地、真正松了一口气。
第九个。成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李炎抱回他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床头,那面小红旗依旧静静地放在那里。
从此,世上只有一心向着星辰大海前进的少年李炎,再无那个因前世遗憾而焦虑哭泣的艾利克斯。
孟七七轻轻带上门,心情复杂,既有完成任务的了然,也有看着孩子忘却前尘的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外远处楼顶,有一道微不可查的反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是监视器的镜头?还是望远镜?
孟七七的心猛地一沉。
黑曜石……又卷土重来了吗?
她皱起眉,看来,平静的日子,可能快要结束了。
最后的战斗,似乎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