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现在非常有必要来介绍一下肖平与阿伟的朋友关系及其历史渊源了,否则这个完整的故事就没有地方来插入这些 支离破碎的情节。一般的读者,关心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以及 以后可能会发生什么。回忆性的叙述是作家的脸皮厚。
阿伟生于1967年,肖平是1973年。年龄和个性上虽然存 在明显差异,却并不影响两人交往的密切和友谊的持续。这与 他俩都来自农村有关。他们对乡村风景都不陌生且十分喜爱。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过,有着共同的写作兴趣。后来先后调 到市里,一个到了报社当记者,一个到文联做了专业作家。
肖平出生在一个叫铁佛寺的乡镇上。他对这个乡镇已经没 有了太多的记忆,只依稀记得一些垃圾般的土堆和小桥流水。 当时麻脸的父亲在镇上当书记,母亲务农。母亲怀他的时候选择了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农民善于算计,家里劳力又少,既要怀娃又要不误农时是顶重要的事情。那年春季天高气爽,因 为都穷也就显示不出特别的穷来。大家过得依然有滋有味。母 亲带着轻微的呕吐在地里耕种。父亲常常利用职权写二指宽的 纸条到供销社称几斤肉为母亲补身子。那时大肉三毛五一斤, 鸡蛋五分钱买两个,在这之前的岁月,母亲已经生了七个,那 是中国自由生育最猖狂的时代,又导致了二十多年之后的全国 性的生育高峰。母亲生七个成活三个,父亲在肖平身上押了最后一宝。无论从家庭贫困状况还是从母亲的胎次上看,这都是 最后一次机会,都有种时不再来的危机感。所以就特别珍惜。 在腊月初六寅时这个寒冷之夜,母亲顺理成章地生下了肖平。 父亲高兴得连续三天忘记了革命。
父亲囫囵吞枣地上过几年私塾,能背一些《论语》《孟子》 的片断而不求甚解。他脑子特灵就是文化少了点。肖平继承了 父亲的聪明劲儿和满嘴黑牙,惟独没继承父亲那副麻脸。这表 明七十年代的医疗水平确实比解放前强得多,改变了出痘子就 要长麻子这个必然结果。肖平在六岁时父亲调另一个乡当书记 去了,举家随他迁移,来到一个盛产煤炭的村子。住在一个生 产队的牛棚里。牛棚与队里的民居毫无二致,牛死房空,屋里 洋溢着朴素无华的牛粪气息。这时候结识了比他大六岁的阿 伟。第一次见到阿伟时,阿伟正跟一个女孩“打电话”。两人 各持一个竹筒用葛藤连接起来就成电话了。围绕野生植物发挥 想象力是农村孩子的天 赋。阿伟转身对这个陌生的小孩问,你 会玩吗?阿伟说话时走了神,立刻遭到女孩子的斥责,骂了他 声狗地主就扔下电话走了。阿伟失意地翻翻白眼,望着地上的 竹筒对肖平说,她不打了,你来。肖平拾起竹筒时揣摸着地主 这个新词是什么意思。他想前面加了个狗字肯定地主与畜牲有 关。
肖平更深刻地理解地主这个词,是在父亲被判为走资派巡 回批斗的时候。父亲就像正月十五的龙灯,走一处热闹一处。 那场面完全不亚于现在大发横财的歌星们的义演。阿伟和肖平 的父亲常常出现在同一个批判会上。这是有天下午两人结伴而 行寻找父亲的下落时发现的。肖平的父亲戴着一顶用报纸做成 的高帽子,站在五寸宽的板凳上,旁边就是阿伟的父亲 。阿伟 的父亲作鞠躬尽瘁状,背上放了一块砖,他一动砖就会落下 来。远远看去像一座雕像,充满了古典美。两人一高一低密切配合接受着人民群众的批斗。阿伟看着父亲的样子,想起了张 衡发明的地动仪,那块砖就是地动仪上的蟾蜍。这是刚上的新 课。伟人与庸人常常在思维上不谋而合。许多造福于人类的科 学思维却被用来惩治人类自己。肖平在民众对父亲的喝斥声中 双腿打颤脸色苍白。此起彼伏的喝斥声提醒他父亲可能罪孽深 重。父亲的一副麻脸在黄昏的暗光中更加庄严肃穆,闪耀着智 慧之光的无数麻点,蓄满了对世界的敌意和仇视。颤抖中的肖 平敬畏父亲顽强抗拒的胆量,父亲以惊人的冷静与共诛之共讨 之的群众相对抗,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当肖平从恐 惧状态中醒来时,阿伟已经不在他身边了。肖平转身躲进了院 内农户的一个鸡圈。他用竹蔑编织的鸡笼把自己笼罩起来。他 觉得这样很封闭很安全,这样可以拒恐惧于千里之外。后来阿 伟找到他时,说,我们的父亲没有错。阿伟揭开鸡笼告诉肖 平,刚才他偷偷走到前面把父亲背上的砖取了,让他直起了 腰。肖平倍受鼓舞地傻笑。阿伟正在得意的时候,听到了父亲 悲惨的叫声。打他的是一个粗黑的男人。原因是阿伟父亲剥削 人民还搞了贫下中农的老婆。这个男人就是被搞女人的丈夫。 这个问题成为他父亲后来挨批挨斗的主要罪行。父亲申辩过是 女的勾引他,并非他耍流氓,而且只有那个意思并没搞成。女 的拖着长辫扇过一巴掌,义愤填膺地说出了一个细节:那次是 站着的。父亲再没有抵赖的时候,全场一片哄笑,把批判会的 气氛推向了高潮。阿伟的父亲就是在若干次拳脚和棍棒中死于 非命的。阿伟为了为父报仇与那个打他父亲最狠的男人展开了 场力量悬殊的搏斗,搏斗的结果是小男人咬掉大男人的半边 耳朵。那只被咬下来的耳朵有点像被烟烤黄了的白木耳。他把 耳朵吐到地上,那个男人没来得及捡起来观看就给了阿伟一顿 饱打。阿伟之所以未被打死,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人民 群众给了他一次人道主义的原谅。
父亲的死像抽了阿伟一耳光,给他一个强烈的感受就是搞 女人就要挨打。这跟落后就要挨打同样是至理名言。他是在极 其悲恸的心境下悟出这个道理的。阿伟成了家中惟一的男人,家里还有母亲和一个妹妹。阿琴比肖平还小,生得娇气,特别 好哭。这个失去了支撑的家大约过了两年又完整了,母亲找了 一个城镇户口的男人做丈夫。母亲领着那个男人向阿伟征求意 见时,阿伟瞅了那个男人一眼说,无论你找谁你喜欢谁,都是 我们的父亲。阿伟表现出惊人的坦率和成熟,这是后来继父对 他特别好的一个重要原因。在阿伟看来,母亲永远只有一个, 而父亲则可以不止一个。阿伟高中毕业时全家就成了城里人 了。这得归功于继父的功劳。
从文革开始,肖平父亲的革命工作都是在批斗会上完成 的。由于长期的磨炼,他对批斗的内容耳熟能详。有一次,被 红卫兵折磨成重病,差点一命呜呼。当买回杉木棺材时,他又 奇迹般地活过来了。活过来的父亲从此身体硬朗百病不生,活到2000年。文革期间父亲改造得并不彻底,满脸麻子和满 嘴黑牙依然如故,麻子和牙齿的颜色呈现出反动面目,与社会 主义颜色正好相反。父亲的麻子成为村孩子欺侮肖平的主要 口实。拿别人的缺陷攻击别人是他们的惯用伎俩。麻子本身没 有思想也不是修正主义。可他们偏偏冲着肖平喊,走资派,麻 子脸!母亲闻声出门大骂,叫什么叫,麻子没日你妈!孩子们 败若溃军一哄而散。肖平觉得母亲的话很管用,既是武器也是 真理。麻子没日你妈,他常常用这句话击退别人。母亲用强 悍辅助着懦弱的肖平。以至后来,肖平见到麻脸的人就无比亲 切,觉得他们与父亲有着共同的坚强和令人敬佩的人格,总要 送上一份衷心的祝福与崇敬。遗憾的是这种麻脸基本上已被现 代医学取缔了,世界卫生组织宣布这条消息时,肖平感到人类 又少了一种应有的美好。
肖平的童年没有可读性,杂草柴禾和牛屎注满了他的小学 生活。这与阿伟不同。阿伟与人打架怒发冲冠常常逃学还当过 一次英雄。那是中学时候。语文老师正讲《捕蛇者说》,阿伟 突然要拉屎,他向口若悬河的老师高高举起手臂请示,兴致不 减的老师没有理会他。阿伟一副极其痛苦的样子,举起的手臂 毫不动摇。而另一只手则反过去捂住了半边屁股。同学们开始 放弃捕蛇者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