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了入夜,瓦片上的水声密得像在筛豆子。
空气里浸泡着湿木头的腐味,雷霆学院暂住的客院里,灯火晃晃悠悠。
雷动盘腿坐在矮榻上,拿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鞋底的泥。
玉天心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
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少主没在打坐修炼,倒是在跟一张洒金信笺较劲。
桌角摆着揉皱的七八团废纸,玉天心眉头拧得死紧,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像是提着一柄千钧重锤。
他大概觉得给女孩子写赔罪信,比在森林里单挑两头万年魂兽还要折磨人。
“老大,你刚才托御风送过去的那封信,字写得跟战书似的。”
雷动好心提醒:“我还以为你要约千大小姐明早去后山决一死战呢。”
玉天心冷硬的耳廓诡异地红了一下。
“闭嘴。”
他把笔一扔,溅起几滴墨水,“我那是展现蓝电霸王龙家族的端正风骨。”
其实他只是没给女孩子写过信,下笔时习惯性地带上了杀气。
雷动翻了个白眼,往后一仰躺倒在榻上。
“行行行,你风骨端正,那你现在又在摸什么?”
玉天心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只紫檀木匣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匣子里装着一对用雷鸣矿石打磨成的耳坠,蓝汪汪的,像两滴冻住的雷电。
这还是他突破四十级时家族赏的宝贝,本来打算留着嵌在护腕上增幅雷电之力,今天鬼使神差地让人找工匠改成了女孩子的首饰。
不过这种讨好的心思,玉天心自己是断然不会承认的。
死到临头嘴还是硬的。
*
另一头的半山腰别院里,两盒水晶虾饺早就凉透了。
千芊瑾一口也没动。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床上敛玉高热难耐发出的细碎喘息,心里头被玉天心打岔压下去的火气,随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声,又一次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她长这么大,在供奉殿上房揭瓦,千道流他们都只会笑着怕她累到手。
去教皇殿把比比东的奏折画满小乌龟,东东姨姨也顶多捏着她的脸骂一句小混蛋。
凭什么到了这破学院,秦明那个大木头敢因为一个外人的手帕,罚她的人跪在暴雨里吐血?
“越想越气,本公主今天要是不去把他的桌子掀了,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千芊瑾把擦汗的帕子往铜盆里一摔。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浅粉色的裙摆,她也不管,抓起放在桌上的灼锦扇,又把怀里那只从秦明暗格里搜刮出来的水晶盒紧紧攥在手里。
原本她是想拿这盒子当把柄,天天去秦明面前晃悠羞臊他的。
现在看来,这玩意儿就是个笑话。
千芊瑾气呼呼地推开门,连软轿都懒得叫,自己撑开一把油纸伞,踩着满地泥水就往导师研修室的方向杀过去。
*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竹林上方。
导师研修室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凄风苦雨里看着倒有几分暖意。
屋里头,刚巡查完后山防务的秦明站在衣架旁,解下湿透的薄荷绿礼服外袍。
秋雨寒凉,顺着他粉栗色的发梢往下滴水,浸湿了里头白色的衬衣领口。
流芸站在书案旁,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热腾腾的姜汤味儿混着她身上白玉兰的冷香,在屋子里丝丝缕缕地漫开。
“秦老师,外面雨这么大,巡夜的事交给下面值守的老师也就是了,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她把姜汤递过去,语调温和。
秦明接过瓷碗后,礼貌地退开半步,将碗放在了书案边缘:“多谢流芸老师,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客气,不过这客气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试图靠近的试探都挡在了外面。
流芸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停在了秦明书案的左上角。
那里放着一枚缀着珍珠的蓝宝石小发卡,是昨天千芊瑾趴在桌案上胡闹时,不小心从天蓝色长发上勾掉的。
秦明昨晚收教案的时候发现了它,本该随手丢进失物招领的木匣,可他却擦干净了上面的墨迹,就这么摆在了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等待她第二天来拿。
流芸盯着那枚明显属于千芊瑾的发饰,心里压抑了许久的酸楚与疑惑,到底还是冲破了温婉的面具。
她往前迈了一步,字字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扎:
“秦老师,全院上下都看得出来,你对那位新来的千芊瑾同学格外纵容。”
流芸看着秦明瞬间绷紧的侧脸,语气里带上了逼问:
“她在礼仪课上捣乱,你不罚,她当众打伤玉天恒,你反而罚天恒去跑圈,就连她在你这儿指着鼻子骂,你也护着她。”
“秦老师,你向来最守规矩,难道……难道你真的对自己的学生动了男女之心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带出的锋芒,好似在秦明心口上狠狠拉了一道口子。
秦明握着青花瓷碗,滚烫的姜汤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烫得他掌心生疼,怎么也暖不了他翻涌着寒意的胸膛。
动心吗?
怎么可能不动心。
从九年前护城河畔那抹明艳的亮色撞进他眼底开始,那个霸道又骄纵的小影子,就成了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一点念想。
当他在山门口再次看到她右眼下的帝王花印记时,他甚至产生过荒唐的庆幸,觉得这是命运对他的垂怜。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今年二十七岁,只是一个出身平民的学院老师。
而她才十五岁,是家里宠在手心里的千金大小姐,天真烂漫,连世道险恶都没见过半分。
在这里,他是她的授业恩师。
如果他敢承认自己对千芊瑾抱有那种龌龊的,逾越师道的窥伺之心,明天整个天斗皇家学院的风言风语就能把那个骄傲的小姑娘淹没。
他不能拿她的清誉去赌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
更何况,像她那样被众星捧月般养大的小公主,今天觉得他新鲜,明天或许就会被别的新奇玩意儿勾走目光,他怎么敢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