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向来多烟雨。
  细密如丝的雨雾裹着温润水汽,漫过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将两岸的亭台楼阁晕染成一幅淡墨山水。沈清辞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衣袂纤尘不染,腰间系着一枚温润玉珩,步摇间轻响细碎,手中稳稳抱着刚刚买的糖炒栗子,正缓步走在河畔。她本是一路南下,途经金陵,听闻秦淮河畔有一处碧水阁,阁中主人擅抚琴、通诗书,琴艺冠绝金陵,本欲寻机拜访,却不料半路遇上这连绵春雨,只得寻处避雨,不知不觉便行至了碧水阁畔。
  抬眼望去,碧水阁果然名不虚传。楼阁依水而建,飞檐翘角轻挑,隐在濛濛雨雾之中,阁身以浅碧色木饰勾勒,檐下悬着的素色纱灯被雨雾打湿,透着朦胧柔光。阁外垂柳依依,柔枝垂入碧波,随风轻摆,拂碎了水面的雨痕,浮萍随波缓缓漾开,偶有锦鲤摆尾,惊起一圈圈细碎涟漪,整个天地都静得只剩雨声淅沥,与流水潺潺。
  沈清辞寻了阁旁一处避雨的石廊站定,将古琴轻轻护在怀中,目光无意间望向碧水阁临水的窗棂。那窗并未完全紧闭,半开的木窗透着素白纱帘,风拂过纱帘轻扬,隐约可见窗内端坐的一道纤细身影。
  恰在此时,一缕清越琴声,自窗内缓缓淌出。
  那琴声初起时轻缓,如清泉石上流,叮咚作响,清冽干净,伴着雨声,反倒衬得周遭愈发静谧;渐而琴声转柔,似春风拂过花枝,又似碧水漾过浅滩,温婉中藏着几分清雅,不带半分尘俗之气,听得沈清辞心头一动,原本因淋雨而生的几分浮躁,瞬间被这琴声抚平。楼里也有琴技好的姐妹,我虽然不怎么懂,但也深知这般琴艺,绝非寻常琴师可比,心中暗忖,这想必就是碧水阁的主人了。
  她不自觉放轻脚步,缓缓靠近窗下,生怕惊扰了阁中抚琴之人。琴声绵绵不绝,绕着碧水阁的飞檐,伴着雨丝飘向河面,与水波声相融,成了这暮春雨中最动人的声响。沈清辞静静伫立,指尖无意识轻叩,跟着琴声的韵律微动,眼中满是欣赏与动容。
  许是她的气息太过平和,又许是琴声渐歇,窗内的抚琴之人忽然停了指尖。
  琴声戛然而止,四周只剩雨声淅沥。
  沈清辞回过神,正欲悄然退开,却见那半开的窗棂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自窗内探出。
  女子身着一袭浅碧色罗裙,裙裾上绣着细碎的白莲纹样,鬓边只簪了一支素白玉兰簪,别无多余饰物,愈发衬得她眉眼温婉,肌肤胜雪。她眉眼弯弯,瞳仁如碧水般清亮,带着几分浅浅的讶异,望向窗下的沈清辞,神色不见半分局促,反倒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清雅。
  她便是碧水阁的主人,苏凌烟。
  苏凌烟本在阁中抚琴遣怀,察觉窗下有人驻足听琴,且听琴之人气息沉稳,懂琴知雅,并非寻常闲杂人等,便停了琴,开窗相看。见沈清辞一身素白长衫,眉眼清隽温润,身姿挺拔如竹,手中拿着吃食,一股香甜味飘了过来,周身透着书卷气,一看便是儒雅书生,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沈清辞见女子开窗,连忙收敛心神,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声音清和如玉石相击:“在下沈清辞,途经金陵,避雨至此,无意间听闻姑娘琴艺卓绝,一时沉醉,冒昧惊扰,还望姑娘恕罪。”
  她语气诚恳,并无半分轻佻,眼神坦荡,满是对琴艺的敬佩,并无失礼之处。
  苏凌烟闻言,唇角微扬,绽出一抹浅淡笑意,如雨后白莲初绽,清婉动人:“沈公子客气了,琴音本就是予人听的,公子懂琴,便是知音,何来惊扰之说。”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沈清辞脸上,又温声问道,“公子在此听琴,想来公子也是精通琴艺之人?”
  沈清辞抬头看了过去,微微一笑:“不敢,我虽不懂琴技,但也知道姑娘的琴技非凡,听闻金陵碧水阁主人琴艺冠绝江南,今日有幸听闻仙乐,实乃三生有幸。”
  雨丝依旧飘飞,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窗内的苏凌烟温婉含笑,窗下的沈清辞温文有礼,这秦淮河畔的碧水阁前,两个素未谋面的清雅之人,便在这濛濛暮春雨中,完成了初见的相逢。没有喧嚣,没有唐突,唯有琴音相和,便已是恰到好处的缘分。一场烟雨相逢,一段藏着身份误会的初见,便在这碧水阁畔,悄然埋下了心动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