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天际,残阳如血,洒在青阳城斑驳的青石板路上,晚风裹挟着暮春的微寒,卷着街边摊贩收摊的尘土,轻轻拂过街角那家挂着褪色布幌的悦来客栈。
沈清辞一袭素色长衫,衣摆沾了些许路上的尘泥,刚刚回来时墨风已经隐在暗处保护她,抬手推开客栈虚掩的木门,屋内弥漫着茶水与饭菜混合的烟火气,堂间零星坐着几个赶路的客人,低声交谈着。他目光一扫,便瞧见靠窗的桌旁,苏灵烟正安安静静地坐着,桌上摆着两个收拾妥当的青布行囊,她指尖轻轻拂过行囊边角,秀眉微蹙,一双清眸始终望着门口,显然是在等他。
“清辞,你回来了。”苏灵烟抬眸望见他,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起身迎上几步,声音轻缓却带着笃定,“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房钱也算了大半,我们先前在城郊寻的那处小院,房主昨日便派人清扫完毕,如今退房搬过去,正好能避开这客栈的人来人往。”
沈清辞上前一步,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这几日我们打伤县令公子,又偷走他贪赃枉法的罪证,又跟县令结仇难免被他手下的眼线留意,客栈人多眼杂,每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尽早搬过去,方能安心。”她说话间,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捏紧。
两人不敢多做停留,也不愿与客栈掌柜、伙计多言,快步走到柜台前,沈清辞将足额的银两放在柜台上,掌柜笑呵呵地接过,随口客套了两句,丝毫没察觉两人眼底的隐忧。他们提起行囊,并肩走出客栈,刻意避开了主街,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
小巷幽深,墙头上探出几枝蔷薇,暮色渐浓,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唯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巷中回响。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城郊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出现在眼前,小院院墙用青石垒砌,不算高耸却足够隐蔽,两扇木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朴素的铜锁,苏灵烟掏出提前拿到的钥匙,轻轻打开门锁。
推门而入,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院内铺着青石小径,两侧种着几株翠竹,角落还有一方小小的石桌石凳,屋内陈设简单,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虽不奢华,却胜在清净私密,远离闹市喧嚣。两人合力将行囊搬进屋,细细收拾起来,铺好床褥,摆放好随身物品,等一切收拾妥当,夜色已然深沉,奔波了整日,两人皆是身心俱疲,简单叮嘱了彼此几句,便各自回房歇息,只盼着能在此处暂避风头,再寻机会将县令的罪证上告。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院门外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响,有街坊的惊呼声、慌乱的议论声,还有人奔走相告的急促脚步声,彻底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沈清辞睡眠极浅,瞬间便被惊醒,她迅速披上衣衫,推门而出,脸色已然沉了下来。苏灵烟也几乎同时走出房门,眼底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转瞬便被院外的异样惊扰,神色变得警惕起来。
“出什么事了?”苏灵烟快步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沈清辞没有答话,抬手示意她噤声,随即走到院墙下,轻轻拨开墙头的杂草,朝外望去。只见隔壁的张老伯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地从巷口走过,脸色惨白如纸,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造孽啊,真是造孽”。
沈清辞见状,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快步走出去,拦住老伯,语气急切却沉稳:“老伯,街上这般喧闹,到底发生了何事?”
老伯转头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拉着他走到墙角隐蔽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小伙子,你、你怎么还敢出来?快回去!出大事了!昨晚的悦来客栈,一夜之间,满门被杀,上到掌柜、老板娘,下到跑堂的小二、洗碗的杂役,还有所有住店的客人,几十口人,无一幸免,全死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沈清辞头顶,她身形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后的苏灵烟也跟着走了出来,听到这话,娇躯一颤,一双清眸猛地睁大,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我们昨夜离开时,客栈还一切安好,小二还在收拾堂屋,客人也都在歇息,不过一夜,怎么会……”苏灵烟惊疑,声音微微发哑,可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他们在客栈暂住多日,客栈里的掌柜、小二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事,那县令心狠手辣,多疑狡诈,怕客栈里有人无意间泄露风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痛下杀手,将整个客栈的人全部灭口,妄图斩断所有与他相关的线索,把这件事彻底掩埋!
老伯浑身发抖,心有余悸地说道:“谁知道啊!天还没亮,官府的人就去了,客栈里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现在官府只说是什么江湖悍匪寻仇,胡乱搪塞,可谁不知道,这事情透着蹊跷啊!小伙子,你们刚搬去城郊,千万别掺和这事,赶紧躲回屋里,别出门!”
老伯说完,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巷子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响,百姓们个个心惊胆战,人人自危,都在为客栈枉死的人唏嘘,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惨案惶恐。
沈清辞转身看向苏灵烟,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彻骨的寒意与了然。
“是县令,一定是他。”苏灵烟声音冰冷,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悲痛,指尖紧紧攥住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发白,“他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滥杀无辜,几十条人命,他说杀就杀,根本毫无人性!”
沈清辞眸色暗沉如墨,周身散发着冷冽的寒意,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还是低估了他的狠毒,他灭了客栈所有人的口,就是怕我们到时候找客栈里的人作证,这笔血债,我们必须记着,早晚要让他偿还。”
可不等两人再多说,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重有力,伴随着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官兵的呵斥声、百姓的惊哭声,由远及近,瞬间席卷了整个青阳城,连城郊的小巷都被笼罩其中。
两人脸色大变,立刻闪身退回院内,紧紧靠在院墙下,透过门缝朝外望去。
只见大批官兵身着铠甲,手持长刀、长矛,列队穿行在大街小巷,队伍密密麻麻,几乎把整个县城围得水泄不通。每一队官兵的最前面,都有一名小吏高举着一张宣纸画像,纸上清清楚楚地画着沈清辞与苏灵烟的容貌,眉眼轮廓分毫不差!
“县令大人有令!全城搜捕杀人要犯沈清辞、苏灵烟!二人因私怨勾结江湖匪类,血洗悦来客栈,杀害无辜百姓数十人,罪大恶极!但凡发现二人踪迹,立刻上报捉拿,胆敢藏匿者,一律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官兵的呵斥声如同惊雷,响彻青阳城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手持画像,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动作粗暴,百姓们吓得紧闭房门,不敢出声,整个城池瞬间被恐怖的氛围笼罩,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苏灵烟紧紧握住沈清辞的手腕,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院墙,感受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眸色冷厉如刀:“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倒打一耙!他杀了人,反倒把所有罪名全都扣在了我们头上,如今我们成了全城通缉的杀人犯,这青阳县城,已然是龙潭虎穴。”
苏灵烟站在他面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握紧佩剑,眼神坚定无比,没有丝毫退缩,沈清辞说道:“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这些人命,不能白死,县令的罪行,必须昭告天下。当下先稳住,躲过这第一轮搜捕,再想办法出城,等御史台李大人来!”
院门外,官兵的脚步声已然逼近巷口,粗暴的踹门声、呵斥声越来越近,门缝外,官兵的身影已然隐约可见,一场生死未卜的搜捕危机,彻底将两人困在了这方小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