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细碎的残雪还覆在种植园的田垄上,冷风吹过,卷起一层薄薄的雪雾。
  埃利亚斯是宿舍最早醒的人。
  一夜浅眠,哪怕昨夜沾枕酣睡,克劳奇灌输的正义信条依旧牢牢刻在他心底。
  他快速穿戴好灰色工装,压下所有松懈,再次给自己暗自鼓劲:眼前的安稳都是黑魔王布下的骗局,是蛊惑底层巫师的温柔陷阱,他必须稳住伪装,查清藏在这片平和之下的黑魔法阴谋。
  他依旧第一个抵达分拣车间,扫地、整理药材、提前就位干活,手脚麻利、态度勤恳,刻意摆出胆小怯懦、只求安稳糊口的新人模样。
  车间里的老工人陆续到岗,个个温和随和,没人刁难、没人排挤,这份平等的暖意,被埃利亚斯通通归类为——刻意演戏、收买人心的手段。
  临近上午十点,玛莎管事见他踏实肯干,特意安排他送货:“伊恩,这批精选附子草品质上乘,你推去三号核心仓库交割,仔细清点,别出错。”
  “明白,管事!”埃利亚斯连忙应声,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三号仓库,是他观察两日锁定的高危核心区。高墙合围、专人值守、闲人禁入,在他的认知里,这里必然藏着食死徒研发黑魔法、迫害巫师的绝密证据。
  他推着沉甸甸的药材推车,沿着覆雪的小径往种植园深处走。寒风拂面,周遭皆是烟火安稳,劳作的工人说说笑笑,可埃利亚斯全程神经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处角落,不肯放过半点异常。
  直到仓库前的空地上,三道身影撞入眼帘。
  埃利亚斯浑身一僵,掌心瞬间沁出冷汗,推车的把手被他攥得死死的。
  他认得这三个人,刻在魔法法律执行司
  全是登记在案的老牌食死徒,是整个魔法部口诛笔伐、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
  在魔法部的入职培训里,在克劳奇的训话里,他们是纯血至上的极端疯子,是血脉歧视的极致代表。
  他们鄙夷混血、践踏麻种、视哑炮为巫师界的垃圾,一生恃强凌弱,以欺压血脉不纯、实力低微的巫师为乐。
  埃利亚斯的第一反应,是瞬间摸向怀里的魔杖,指尖绷得泛白,胸腔翻涌着少年人的热血与义愤。
  他几乎要冲出去,举起魔杖制服这些恶徒。
  可下一秒的画面,生生钉住了他所有动作。
  他的室友乔,大大方方走上前,捧着一束品相完好的魔药植株,笑着和多洛霍夫寒暄,语气坦荡又敬重,没有半分恐惧躲闪。
  多洛霍夫没有半分暴戾,神色平和地俯身查看药材长势,耐心叮嘱着种植的细节,语气温和,毫无恶相。
  不远处,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哑炮推着满载药材的木车,车轮卡在雪坑中动弹不得,老人佝偻着身子,费力拉扯,满头大汗。
  素来以残忍冷酷闻名的埃弗里,快步上前,一言不发扶住车把,轻松将木车推出雪坑,还细心拍掉车上的积雪,低声叮嘱:“路面结冰,慢些走,别急。”
  罗道夫斯也顺势上前,弯腰帮老人搬运沉重的药材筐,动作利落又稳妥。
  全程没有恶咒,没有歧视,没有践踏。
  这群被魔法部定义为“最痛恨不纯血脉、屠戮弱小”的食死徒,正在温和善待他眼中最该被欺凌的底层巫师。
  而他的室友、身边所有的麻种、混血、哑炮工人,对此习以为常,坦然相处,没有半分警惕和畏惧。
  哐当——
  埃利亚斯手心脱力,推车微微倾斜,几根草药滚落雪地。
  他彻底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根深蒂固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开裂。
  不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
  魔法部告诉他:所有底层巫师的苦难,所有血脉压迫的黑暗,所有弱小巫师的惨死,全都是食死徒造成的。食死徒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是巫师界唯一的黑暗。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推翻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认知。
  “伊恩?发什么呆?站在这里冻着干什么?”
  温和的女声自身后响起。玛莎管事快步走来,捡起地上的草药,看着他僵滞失神、满脸震愕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埃利亚斯猛地回神,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满是不解与崩溃:
  “管事……他们是食死徒。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推崇纯血至上,鄙夷所有血脉不纯的巫师,虐杀巫师,欺压弱小、作恶多端。可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会帮哑炮,善待...?”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几人,眼神茫然又执拗:“不是说,他们最厌恶我们这种出身低劣、血脉不纯的人吗?”
  玛莎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没有敷衍,也没有辩解,只是望着整片安稳劳作的种植园,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看透岁月的平静与无奈。
  “孩子,你被教的,是最省事的答案,却不是全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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