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军抱着顺子从家里出来,对几个邻居高声嚷道:“都瞅瞅,都瞅瞅!都来瞅瞅我家顺子长得多么好看啦!”
安建新坏笑道:“好看,好看,高鼻子大眼的。”
“你什么眼神?你瞧好了,大嘴小眼,随他爹我,和平里第一美男子!”
安建新故意逗许大军:“小嘴大眼好不好?”
“那就是随他妈,他妈嘴小眼大,耐看。老天爷就是这么给安排的,你说咋整?”
刘大妈颠着小脚走过来:“大军,轮椅开始做了吗?”
“俩轮子已经有了,我去废品站买的……”说着,许大军转头对安建新说,“上回给你做五斗橱,是不是还剩了点儿木料?”
“有,得空你来拿。”
冯六月走出王翠玉家,走过来,从许大军怀里抱过顺子,闷声不响地走进屋子。
许大军看得出来,冯六月这是有点不高兴了,起因在昨天半夜冯六月让许大军抱着她睡,许大军假装没听见。
昨晚,魏文又作诗了,歌颂许大军和冯六月的“坚贞爱情”,但许大军着实听出了酸溜溜的意味。
魏文本想用这首诗激怒许大军,也好让他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他好趁机讽刺冯六月两句。不想,冯六月不接茬儿,倒是许大军朝他吹胡子瞪眼起来。
许大军想“收拾”魏文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他还没跟冯六月正式结婚之前就有过这个想法。
那时候魏文还没瘫痪。一天晚上,魏文又借机对冯六月唇枪舌剑,许大军听不下去了,几次有打他一顿的冲动,甚至还把胳膊腿儿抻了抻。许大军感觉虽然魏文比自己个子大,但他相信自己的力气不比魏文差,魏文毕竟是个“白面书生”,他可是出过大力的。许大军相信“知彼知己百战不败”,何况自己还是正义之师。用大嘴的话说就是人得横一点,人一横起来,撒泡尿等能闻见血腥味。但当许大军正准备向魏文发横时,却“鸣金”了,他担心一旦向魏文动手,冯六月会撕了他。他倒不是怕“挨撕”,他是怕自己被“撕了”,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冯六月了。现在魏文瘫了,他更没了跟他比武的打算了,感觉这个想法不厚道。
又跟安建新斗了一会儿嘴,许大军出门去买魏文最爱吃的桔子,准备给他道个歉,检讨一下自己曾经的不良想法。
许大军以前很少买水果,也就是冯六月来了以后买过几次,也都是在卖水果的快收摊时,他去“捡个漏儿”。
魏文在外屋喝酒,冯六月在里屋给顺子讲故事,许大军拎着一袋桔子进门。
魏文招呼许大军:“大军,来,陪我喝点儿。”
许大军不应声,把桔子倒在桌上,挑几个有点坏了的放到一边,把那些好的装到果盘里,端着,走进里间。
刚才买水果时,许大军本来挑了几个又大又新鲜的桔子,发现旁边摊儿有论堆儿卖的小桔子,撂下大桔子,买了一堆有些干瘪的小桔子。
给冯六月放下桔子,许大军走出里间,坐下吃那几个有点蔫巴的桔子,他感觉这样的桔子给魏文吃,不好张嘴提他要给魏文道歉的事儿。
魏文似乎瞧出了许大军的心思,就说:“不想喝酒,陪我说说话也好嘛。”
许大军走到魏文身后,把轮椅往饭桌前推了推:“我提醒你一句啊,少喝酒,不是我管不起你,我是考虑你的身体。”
“喝点儿酒,舒筋活血。”
“那你也别整天喝呀,你瞅瞅你这张脸,整个一鞋底子色儿。”
“多谢兄台关心。”
“又兄台……”
“错了,是兄弟。”
“这还差不多。”许大军忽然就不想给魏文道歉了,兄弟嘛,谁还没有个生气的时候?
“兄弟就是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出现。他不一定能帮到你,但他一定会出现,站在你旁边,陪着你哭,陪着你笑,陪着你受苦。”
“这是诗,还是散文?”
“这……散文诗。兄弟,也可以算作是知己,有位作家这么说,人生得一知已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这个咱不懂,咱就知道既然是兄弟,就得互相照应着。”
“喊一声兄弟容易,做一场兄弟难……”
许大军摆摆手,坐到了魏文的对面:“我让你感动了,来,陪你喝点儿。”
魏文干一杯酒,望一眼里间,红着眼圈对许大军说:“走过一段路,你我各自回头细数经历过的那些坎坷风雨,这是何等令人唏嘘的回忆啊。”
许大军给自己倒一杯酒,一口干了:“说实在的,虽说是有时候我烦你絮絮叨叨的,可我还真跟着你学了不少知识呢,比如这些人生的感慨。”
“经历过的,要随时总结,也不算什么感慨。”
“倒也是。”
“回首往事是一种虚无与徒劳,真正有意义的是行动,持续行动,要一直往前看,向前走。”
“都这样。”
闷了一会,魏文感慨道:“让我后悔的事情太多,我已不愿再花时间后悔,专心活着就好。”
感觉魏文又要发牢骚,许大军转话道:“我挺佩服武子的,那天我听武子跟大嘴说,兄弟是一辈子的,江山一起打,命一起拼……”
魏文附和道:“对呀,既然是兄弟,都没啥大不了的。”
“没错,就说咱两家上一辈和大上一辈的关系,那还真是跟兄弟一样。”
“我爷爷经常下山抢东西,可他从来没有抢过老许家。”
“那可是。”
“想到此,我忽然来了诗兴,就此作一首如何?”
“那就作。”
魏文干了一杯酒,张口就来:“兄弟情,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生命,使我的生活有了光彩,为我的生命增添了奋进的力量……”
许大军用筷子戳戳魏文的胳膊:“啊,啊。”
“此处不可以用‘啊’。”
“啊,啊,那你继续。”
魏文清了清嗓子:“啊,大军,我的兄弟!你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知己,你是我生命中的航标,也是我前行路上的指路灯!啊,我是多么的幸运啊,生命中能遇到几个这样的知己?人生路上能有几个人与我相携前行?人生中能有几个这样的兄弟与我天涯相随,不离不弃?兄弟,是你给我力量……”
“啊,啊,快‘啊’呀!”
“啊,上帝!从今天到世界末日,我会永远记得,我是幸运的少数,我有生死不离的兄弟,我有永不放弃的知己……”
“哎,哎,您打住。”
“别打岔,激情来了!”
许大军悻悻地说:“你激情来了,我成大傻子了。”
魏文不解地问:“怎么了,兄台?”
许大军一哼:“干脆我喊你兄台得了!你说你这都说了些啥呀。”
“我说啥了?”
“你说,你说……我记不住,你这呜呜渣渣的,反正我是越听越感觉你在骂我。”
“这是诗的意境!你想想,从古到今哪一首千古绝唱……”
“你少来!你说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了?打从你来了,我这鞍前马后的……”
“别说了,你别说了。”
许大军忿忿地说:“你说有你这样的没有?且不说我这跟伺候爹一样地伺候你,就说我在外面背了个……背了个乌龟壳子,我心里遭了多少罪啊我。”
魏文垂下头去,不停地摇头。
“你但凡有点儿良心,你都不能变着花儿这么骂我。你要是当我傻,你就拿我当个傻子,也别整天哼哼唧唧……哎,你怎么哭了?”
魏文哽咽两声,双手捂住脸,声音扭曲地呜呜。
冯六月抱着顺子出来:“你俩这是咋了?”
许大军摆摆手说:“他作诗骂我,我说了他两句。”
“我听见了,他没骂你。”
“那他这首诗的意思是……”
“他是在感恩你。”
许大军哆嗦一下:“真的?”
冯六月点头道:“真的。”
许大军伸手拍拍魏文的肩膀:“别哭了,你再哭,我也哭了,咱不带这么‘拿情’的。”
魏文“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