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降落在彩虹星的时候，林北以为自己眼睛坏了。
这个世界没有“形状”的概念。
房子是颜色堆起来的，红色堆成屋顶，蓝色堆成墙壁，黄色堆成窗户。
街道是流动的彩色光带，走在上面像踩在彩虹上。
天空是渐变的，从远处的紫色到头顶的金色，再到另一端的绿色，像一个巨大的色轮倒扣在头顶。
彩虹星人没有固定形态。
他们是一团会移动的颜色，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有的像一团红色的雾，有的像一块蓝色的果冻，有的像一束黄色的光。
他们不说话，只变色。
红色代表愤怒，蓝色代表悲伤，黄色代表开心，绿色代表疑问，紫色代表爱......
但这是简化版，实际上彩虹星的颜色语言比地球的语言复杂一万倍。
秦大脚站在队伍最前面，陶俑身上的彩绘在彩虹星的光线下格外鲜艳。
它的红色是真正的红，不是地球上的朱砂红，亮得刺眼。
一群彩虹星人围过来，他们的颜色从黄色变成了绿色。
他们没见过陶俑，没见过这么老的颜色。
秦大脚身上的彩绘有两千二百年历史，在彩虹星，两千二百年的颜色已经算是“古董色”了，稀有到可以在博物馆展出。
领路的彩虹星人是一团粉色的雾，代表“向导”，这是彩虹星唯一有固定颜色编码的职业。
粉雾飘到林北面前，变形，变成了那种“大概长这样”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但边缘模糊，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
粉雾开口了，不是用声音，是用颜色。
翻译过来是：“欢迎来到彩虹星。请跟随我，前往‘色彩议会’。议长在等你们。”
林北跟着粉雾走。
街道两旁的彩虹星人纷纷变色——黄色、橙色、偶尔有蓝色，但蓝色很少，因为悲伤在彩虹星是一种隐私，不能随便展示。
火建国走在队伍中间，厨师服上的红油在彩虹星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彩虹星小孩，一团小小的绿色光点飘过来，围着火建国转了三圈，然后在自己的“身体”上显示出一行字：“你是红色的。红色是愤怒。你在愤怒吗？”
火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厨师服上全是红油渍，确实很红。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毛肚，递给那团绿色光点：“我不愤怒。我是火锅。火锅是红色的，因为辣。”
绿色光点接过毛肚，用它的光包裹住毛肚，毛肚变成了绿色。
它把毛肚塞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变色了，从绿色变成了黄色，黄色代表开心。
“好吃。”它显示完这两个字，飘走了。
色彩议会在一座由七种颜色堆叠而成的建筑里。
建筑没有门，粉雾直接带着他们穿墙而过。
墙是光做的，穿过去的时候像穿过一层温水。
议会大厅很大，能容纳至少一千个彩虹星人。
此刻大厅里全是悬浮在半空中，五颜六色的光团密密麻麻，像一盏巨大的彩灯。
议长是一团银白色的光，不像其他彩虹星人那样只有一种颜色，它同时拥有所有颜色，但每种颜色都极其淡，混在一起变成了银白色。
这代表“绝对中立”，在彩虹星，只有议长可以有这种颜色。
银白光团悬浮在大厅正中央，它没有开口，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它的话。
翻译过来是：“地球大使团。欢迎。你们带来了新的颜色。”
林北愣了一下：“什么新的颜色？我们没有带颜色。”
“你们自己就是颜色。”议长的光团变了一下，银白色中透出一丝金色。
“你，林北，你是金色。金色在彩虹星不存在，因为我们没有见过。刚才你走进来的时候，所有彩虹星人都看到了金色。那是‘沙雕’的颜色。”
全场一千多个彩虹星人同时变成了金色。
整个议会大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球体，林北被金光包围，感觉自己像站在太阳里。
火建国低声说：“他们在模仿你。你是他们的新颜色。”林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不是颜色，他是一个不会变色的人。但在彩虹星人眼里，他的“不会变色”本身就是一种颜色。
周正言站在林北身后，面无表情。
一个彩虹星人飘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金色变成了灰色。
灰色在彩虹星代表“困惑”。
它在身上显示出一行字：“你的脸不是颜色。你的脸是空的。”
周正言看着那行字，嘴角又动了一下，一度七了。
秦大脚被一群彩虹星人围住了。
它的陶俑彩绘在彩虹星的光线下像一盏古董灯，颜色虽然老，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一团深蓝色的光在它身上显示出一行字：“这个微笑的颜色，我们叫‘永恒蓝’。两千年前卖到地球的颜料，就是这种蓝。它已经绝版了。”
秦大脚没有说话，但它围巾上的“冠军”两个字在风中飘了一下。
议长重新变成银白色，议会大厅的金光慢慢褪去，恢复了五彩斑斓的原本模样。
议长显示出一行字：“交流现在开始。地球的沙雕，对我们来说是一种新的颜色。我们需要看到它、感受它、学会它。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林北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自己的队伍。
火建国、周正言、老张、老太太、秦大脚、小龙、查查、默，然后笑了。
表演什么呢？
在彩虹星人面前，任何刻意的东西都可能被误解。
他们需要的不是表演，是颜色。
而地球人最不缺的就是颜色。
火建国从兜里掏出折叠锅，当场煮起了火锅。
红油翻滚，蒸汽升腾，红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个不断变化的抽象画。
彩虹星人围过来看，他们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橙色，代表“好奇”。
老太太滑着滑板从人群中穿过，粉红色的围巾在身后飘，像一道移动的粉色光带。
彩虹星人对“粉色”很熟悉，但对“一个九十二岁的人类在滑板上保持平衡”这种动态画面感到新奇。
周正言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彩虹星人看不懂他，他的脸没有颜色变化，没有表情变化，没有任何信息输出。
但在彩虹星文化里，不输出任何信息本身就是一种白色的信息。
白色在彩虹星代表“虚无”，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高级颜色。
周正言没有动，但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一度八了。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烟圈散开，变成了红、蓝、黄、绿、紫五种颜色，五种颜色在空中旋转，像一个小小的彩虹。
彩虹星人炸了。
他们同时变色，整个议会大厅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彩色汤。
因为小龙的烟圈不仅展示了颜色，还展示了颜色的变化。
五种颜色同时存在，互相融合，又不互相吞噬。
这是彩虹星人一直在追求但始终做不到的。
议长的银白光团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行字：“交流结束。地球的颜色，我们收到了。请回吧。”
林北愣住了：“我们才待了三个小时，不是三天吗？”
议长显示：“三天是给有语言的文明的。彩虹星没有语言。我们吸收颜色的速度，比语言文明快十倍。三小时够了。”
议长顿了顿，又显示了一行字：“你们的颜色，我们已经学会了。但我们有一个问题，小龙的烟圈里，有一种颜色我们从未见过。它叫什么？”
林北转头看小龙。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烟圈组成了两个字：“沙雕。”
议长看了那两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的银白色身体里，透出了一丝新的颜色。
说不上是什么色，介于笑和哭之间，介于认真和胡闹之间，介于颜色和没有颜色之间。
“这个颜色，我们叫‘地球色’。”
议长显示，“谢谢。交流结束。”
林北带着队伍走出色彩议会。
粉雾送他们到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