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北是被老张的眉毛画醒的。
老张蹲在他行军床边，用眉笔在自己光头上画了一个巨大的“？”。
因为今天是提交《银河沙雕交流报告》的日子，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林北睁开眼，看到那个问号，愣了三秒，然后笑了：“你画自己头上干嘛？我又看不到。”
老张转过身，把光头对准林北的脸：“现在看到了。”
林北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
周正言写的那行字——“我去过九个星球。什么都没信。但回来的时候，嘴角上扬了”，还留在第一页。
林北没加一个字，因为加什么都不如这行字有分量。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兜里，走到黄鹤楼广场中央。
火建国已经架好了锅，汤底翻滚，蒸汽升腾。
老太太在织围巾，今天织的是白色，说是“给报告通过准备的”。
秦大脚站在她身后，围巾叠了七条，最外面是“银河巡演·纪念版”。
小龙趴在林北肩膀上，尾巴卷着从时间星带回来的莫比乌斯环，环上的光稳定的暖黄色。
查查站在广场边缘，手里拿着一个银河沙雕公约组织的通讯器。
他歪着嘴，一高一低的眼睛盯着屏幕：“报告可以直接上传。上传后，公约组织会在一个小时内给出裁决。”
林北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对着通讯器的镜头。
查查按下扫描键，笔记本上的字被转化成银河系通用信号，发射了出去。
然后就是等。
第一个十分钟，火建国煮了三锅毛肚，吃了两锅，剩一锅凉了。
老太太织了半条围巾，织错了三针，拆了重织。
周正言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罐没开的高重力可乐，食指在拉环上摸来摸去，没拉开。
小龙喷了十七个烟圈，全是问号。
第二个十分钟，老张的光头开始出汗，“？”被汗糊成了“·”。
他用袖子擦，越擦越糊。
林北帮他用眉笔重新描了一遍，描成了“！”——不管结果如何，先感叹号。
第三个十分钟，通讯器响了。
查查按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文字，用银河系通用语和地球通用语双语显示。
林北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地球文明《银河沙雕交流报告》已收悉。经银河沙雕公约组织常务委员会审议，结论如下......”
他停了一下。小龙的尾巴紧了紧。
“......通过。地球文明保留‘永恒沙雕’称号。备注：本报告是银河沙雕公约组织成立以来，收到的最短报告。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尤其是‘嘴角上扬了’五个字，被评为年度最佳沙雕金句。”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老太太的假牙飞了出来，这次不是意外，是她自己吐的，庆祝。
假牙在空中翻了三圈，被秦大脚接住。
秦大脚把假牙还给老太太，老太太没接，张大没牙的嘴笑。
火建国把凉了的那锅毛肚重新加热，倒入六个碗里，一人一碗。
“敬地球沙雕。”他说。所有人举起碗，毛肚和红油一起下肚。
周正言拉开高重力可乐的拉环，“呲——”的一声，气冲出来，白色的雾在阳光下散开。
他喝了一口，身体重了三倍，脚下的砖裂了两块。
但他的嘴角上扬得比之前更明显。不是笑，是放下。
一个信了“不信”一辈子的人，放下了一辈子的执念。
小龙喷了一个巨大的烟圈，烟圈没有字，是一个笑脸，圆圆的，两个点眼睛，一条弧线嘴巴。
笑脸飘到天上，在太阳前面停了一下，然后散成金色的光点。
林北端着热干面，蹲在黄鹤楼台阶上吃。
面里卧的荷包蛋上，番茄酱笑脸还在，但被热气蒸得有点化了，眼睛变成了两条线，嘴巴变成了一个点，像在说“已阅”。
查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歪嘴难得没有歪，是平的。
“我在笑霸星三百年，没见过这样的报告。你的报告通过了，但公约组织有一个附加要求。”
“什么要求？”
“地球要成为银河沙雕公约组织的常任理事文明。负责审核新文明的沙雕申请。”
林北噎了一下，热干面的面条从鼻子里喷出来一根。
小龙用尾巴帮他擦了。
“我们？审核别人？”
“对。因为地球的沙雕最真实。真实的沙雕，才有资格评判别人的沙雕。”
林北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银河系开过的最大的玩笑：一个刚拿了永恒称号没几天的文明，要去审核其他文明。但他没拒绝，因为拒绝就不是沙雕了。
“行。但我们的审核标准只有一个，笑是不是真的。装出来的，不通过。装都装不像的，也不通过。只有那种不想笑但忍不住笑出来的，才通过。”
查查点头，把这条标准发给了公约组织。
三秒后，回复到了：“批准。”
黄鹤楼的飞檐举起来，比了今天第三个心。
角楼的风铃响了，翻译过来是：“外卖到了。今天是庆祝餐。”
骑手送来的不是外卖，是一座由角楼自己砌的小型石碑，碑上刻着“银河沙雕常任理事文明·地球”。
石碑不大，摆在黄鹤楼门口刚好当门槛。
林北吃完面，把碗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现在，”他转向小龙，“去银河系中心。”
小龙尾巴上的光点炸了一下，像一颗超新星爆发。
它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喷了一个烟圈。
这次烟圈有字：“现在？”
“现在。火建国，能飞吗？”
火建国已经变回了锅的形态，汤底沸腾到了极点。
“能。但需要加燃料。”
“什么燃料？”
“毛肚。大量毛肚。”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三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拆了，毛线扔进锅底。
毛线在红油里翻滚，变成了毛肚的形状。虽然味道不对，但形似。
火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大脚第一个走进锅里。
周正言第二个，查查第三个，老太太第四个，老张第五个。
林北最后一个，他把莫比乌斯环套在手腕上，石板放进兜里，然后蹲下来，对着黄鹤楼说了一句：“帮我们看好角楼的外卖。回来请你们吃火锅。”
黄鹤楼的飞檐弯下来，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说“去吧”。
小龙飞进锅里，趴在林北肩膀上。
锅盖盖上，蒸汽喷出。
这次蒸汽的形状是银河系的旋臂，一圈一圈，没有尽头。
起飞。
向着银河系中心。
向着小龙的过去。
向着最后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