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星空中飞了七天。
火建国的燃料从毛肚换成了老太太的毛线，又从毛线换成了老张的眉笔，老张贡献了十二支，画眉毛剩下的。
眉笔烧起来有一股化工味，但火锅说“比毛肚有后劲”。
小龙趴在林北腿上，尾巴卷着莫比乌斯环，环上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金色，越来越亮。
越靠近银河系中心，环就越亮。
第七天傍晚，飞船穿过了一层由星际尘埃组成的薄雾。
雾很细，像老太太织围巾用的羊绒毛线被拆散了飘在空中。
穿过雾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银河系中心就在前方。
不是黑洞，不是星星，是一条龙。
比星球还大，尾巴卷着银河系的旋臂，像一个人抱着自己的膝盖。
它的鳞片是金色的，每一片都有一块大陆那么大，在星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亿万年的光芒。
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张，从喉咙里传出低沉的、悠长的呼噜声，和小龙打呼噜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在抖。
“龙。”林北说。“小龙的……同类？”
小龙从林北腿上站起来，走到锅沿边，看着那条巨大无比的龙。
它的尾巴不再翘了，金色光点熄灭了，莫比乌斯环从尾巴上滑下来，落在了火建国的汤底里，发出“滋”的一声。
它没有说话，没有喷烟圈，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火建国的汤底不再咕嘟了。
他见过很多离谱的东西，会说话的火锅、会写字的龙、会微笑的陶俑......但没见过这么大的活物。
秦大脚的围巾在无风的太空中飘了一下，老太太织的“银河巡演·纪念版”在星光下反着光。
周正言走到锅沿边，站在小龙旁边。
他看着那条大龙，嘴角是平的。
“它睡着了。”周正言说。
小龙点了点头。
“睡了多久？”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烟圈缓慢地飘向大龙，在大龙的鼻尖前停住，散开，变成了一个数字：3000。三千年。
大龙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尾巴从银河系的一条旋臂上松开，卷住了另一条。
旋臂被拉动，星系边缘的几颗恒星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像被风吹歪的蜡烛。
银河系轻微地震荡了一下，几秒后恢复了平静。
火建国小声说：“它翻个身，银河系都在晃。”
林北看着小龙。
它的眼睛里有光，是泪光。
他想起在梦境星看到的记忆：大龙趴在银河系中心，小龙在大龙身上爬来爬去，用尾巴戳大龙的鼻孔。那是三千年前。三千年后，小龙变成了手掌大小，趴在银河系中心边缘，看着一个睡着了就翻天覆地的庞然大物。
“它是你妈妈？”林北问。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不知道。”
“是你爸爸？”
“不知道。”
“是你自己？”
烟圈停了一下，然后散开，重新组成两个字：“也许。”
林北沉默了。
在梦境星，他看到大龙和小龙同时存在，所以应该不是同一条。
但在记忆星，议长说那段记忆是三千年前买的，来源不明。
所以也许大龙是小龙的母亲、父亲、祖先、或者未来的自己。
时间线在银河系中心是乱的，时间星的人说过。
莫比乌斯环从火建国的汤底里浮了起来，环上挂着红油，亮晶晶的。
它飘到小龙面前，绕着小龙的尾巴转了三圈，然后套在了上面。
环上的光重新亮起来。
这次不是金色，是银河系的颜色，旋臂的银白、恒星的橙黄、星云的粉紫，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大龙的呼噜声又停了。
这次它没有翻身，而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太大了，睁开的动作像两个星系的诞生，光从眼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银河系中心。
火建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老太太把假牙按住了，老张的光头被照得像一个灯泡。
大龙的眼睛对焦在了小龙身上。
它看着这条渺小的、手掌大小的、尾巴上挂着莫比乌斯环的金色生物。
看了很久。比小龙看它的时间还长。
然后大龙笑了。
不是用嘴巴笑，是眼睛笑。
它的眼睛里出现了弯弯的弧线，像两个巨大的月牙。
从眼睛的缝隙里涌出的不再是刺眼的光，而是温暖的、像黄昏一样的金色。
金色光笼罩了小龙，小龙的身体开始发亮，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点，是全身都在发光，像一颗小太阳。
它的尾巴翘了起来，光点重新亮起，一颗接一颗，像星星被点燃。
小龙从锅沿上飞起来，飞向大龙。
它的身体在飞行的过程中开始变大。不是膨胀，是恢复。
尾巴变长，翅膀变宽，鳞片变大，烟圈从嘴里喷出来，不再是小小的圆圈，而是直径几百米的巨大光环。
光环飘向银河系的旋臂，套在了一颗恒星上。
当小龙飞到大龙面前时，它已经恢复到了三分之一的大小，比地球大，但比大龙小。
它停在大龙的鼻尖前，和大龙对视。
全场安静。火建国的锅里，汤底终于沸腾了。
大龙张开了嘴。
不是要吃小龙，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像银河系旋转一样的声音。
那是呼噜。但不是睡觉的呼噜，是“欢迎回来”的呼噜。
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沉默，全部融在这一声呼噜里。
小龙也张开了嘴，发出了同样的呼噜。
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像银河系的和声。
林北站在火建国的锅沿上，仰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不是因为龙很大，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小龙不只是他的龙，它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家人、自己的银河系。
老太太在他身边轻声说：“它找到家了。”
林北看着小龙。
小龙回过头，眼睛里有光，金色光点的光。
它看了林北一眼，然后喷了一个烟圈。
烟圈巨大，扩到林北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座房子那么大。
烟圈里有一行字：“你也是家。”
林北的眼眶湿了。小龙恢复到了巴掌大小，从大龙身边飞回来，落在林北肩膀上。
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光点一闪一闪的。
大龙看了林北一眼，眼睛里的光变成了温柔的、黄昏的颜色。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呼噜声重新响起，银河系恢复了平静。
火建国问：“走吗？”
林北看了眼小龙。小龙点了点头。
“走。回地球。”
锅盖盖上。蒸汽喷出。
这次蒸汽的形状是两条龙，一大一小，尾巴卷在一起。
飞向地球。飞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