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在苟富贵的脸上,周围原本嘈杂的院子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苟富贵迎着老者的目光,心里那根弦瞬间绷得笔直,面上却没透出半点慌乱,只把沾着煤灰的手在粗布围裙上随便抹了两把。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苍梧镇打铁的苟富贵。”
苟富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事大人,这刀的成色,能换块牌子不?”
老者没有立刻接话,枯瘦的手指在那把短刀的刀脊上轻轻刮过。
指甲和暗青色的云纹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把刀是用最下等的精铁料子打出来的,没有加任何名贵的辅料,甚至连淬火用的水都是院子里那口大缸里最普通的井水。可这刀口的锋利度、刀身的韧性,还有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气韵,硬生生把一块破铁拔高到了精钢级上品的门槛。甚至在某些懂行的人眼里,这已经不输于一般的百炼级兵器了。
“手艺是好手艺。”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把碎砂石,“但百炼堂的牌子,不是光有手艺就能拿的。你跟我来后院。”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铁匠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心惊。
百炼堂的规矩向来是当场验货当场发牌,被单独叫到后院去,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手艺惊天动地被总堂看上了,要么就是犯了什么忌讳要被清理出门。
楚狂歌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脚下步子一挪,就想跟上去。
“楚大哥,留步。”苟富贵回头冲楚狂歌使了个眼色,“我去就回,您那把刀的事,咱们晚点再说。”
楚狂歌看了看苟富贵,又看了看那个主事老者,冷哼了一声,把背上的长刀往上提了提:“行,我在门口等你。要是半个时辰你还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喝酒。”
这话里透着明晃晃的威胁,老者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背着手慢吞吞地往后院走。
苟富贵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后院的布置清雅,和前院那股子烟熏火燎的铁锈味截然不同。
几丛翠竹掩映着一间青砖大瓦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静心”两个字。
老者推门进去,屋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靠窗的书案上摆着几本文书,旁边还有一个青瓷茶盏。
“坐。”老者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太师椅。
苟富贵没客气,大喇喇地坐下,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主事大人,有什么话您直说。
我这人脑子笨,拐弯抹角地听不懂。”
老者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团,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那纸团虽然皱,但上面那个用烙铁烫出来的飞鹰印记却依然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凉州万家发了死印,要我们在青州城截住一个从苍梧镇来的铁匠,名字就叫苟富贵。”
老者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在苟富贵脸上刮过,“万家是什么门第,你应该听说过。
他们家养的狗,都比青州城里的知府要横。
你一个乡下打铁的,怎么惹上这尊瘟神了?”
苟富贵看着那个飞鹰印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凌川身上的铁片,万家的追杀,还有孙老头给的天机阁信物。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但他脸上依然是那副混不吝的笑意。
“大人这话说的,我一个打铁的,天天围着火炉转,哪有本事去惹凉州的大老爷?”苟富贵摊了摊手,“兴许是同名同姓呢?再说了,就算真是找我的,我这不也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老者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光棍。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句话,门外那些护院就能把你捆成个粽子,直接送到万家在青州的暗桩那里去?万家给的赏钱,足够买下半条铁匠街了。”
“我知道。”苟富贵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老者的眼睛,“但您不会这么做。”
“哦?你凭什么这么笃定?”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凭这里是百炼堂。”苟富贵指了指门外,“百炼堂执天下锻造牛耳,靠的是什么?不是谁家给的赏钱多,也不是谁家的刀快,靠的是规矩。手艺到了,牌子就给;手艺不到,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白搭。
您要是今天为了万家的一封信,把我这个凭真本事考过的人绑了交出去,那百炼堂这块招牌,明天就得被人砸了。”
老者看着苟富贵,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屋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安静地能听见窗外竹叶落地的声音。
突然,老者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子上的茶盏都跟着发颤。
“好小子,有胆色,脑子也灵光!”老者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你说得对,这里是百炼堂。万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我这青州分堂的后院来!”
老者转身从身后的多宝阁上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匣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徽章。徽章上雕刻着一柄铁锤和一把剑,正是百炼师的标志。
“你那把刀,火候、力道、眼光,样样都是上乘。
最难得的是,你能在那种烂料子里找到应力点,把杂质剔得干干净净。”老者把徽章递给苟富贵,“这块百炼师的牌子,你拿得实至名归。”
苟富贵双手接过徽章,手指在冰凉的银面上摩挲了一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这块牌子,他在青州城就算是有了一层护身符。
“多谢主事大人。”苟富贵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
老者摆了摆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竹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年轻人,青州城的水很深,比你们苍梧镇那条护城河深得多。
万家的事,我能替你挡这一回,但挡不了一世。
该藏的时候得藏严实了,但真到了该亮刀子的时候,也别缩着。百炼堂的牌子能护你讲规矩,但护不了你不挨刀。”
苟富贵听懂了老者话里的意思。这是警告,也是提点。
他把徽章别在胸前,再次拱了拱手:“晚辈受教了。大人今天的高抬贵手,苟富贵记在心里了。以后百炼堂要是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您言语一声,我这把锤子绝不含糊。”
老者转过身,看着苟富贵胸前那块熠熠生辉的银色徽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行了,滚吧。
门外那个拿刀的莽汉估计等急了,再不出去,他真敢把我这院门给劈了。”
苟富贵嘿嘿一笑,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