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守田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院里种着一棵枣树。
我是半夜到的。
敲门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冷。七月的天,我浑身发冷。
门开了。
陈守田穿着件老头背心,看见我,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去。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
水太烫,我捧着没喝,就让那个温度一点点捂进手心里。
“陈叔。”
“嗯。”
“我爸的抚恤金,多少?”
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四十八万。”
我的手指箍紧了杯子。
“一分没给你。”
他说得很慢。
“你妈拿到钱的第二个月,你舅领着个什么理财经理上门,说是稳妥项目,年化百分之十二。四十八万,全数汇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纸都黄了。
“你爸咽气之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把信封推给我。
我没打开。
“他说什么?”
陈守田的眼眶红了。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下过矿、挨过砸、断过两根肋骨,他的眼眶红了。
“他说,别让大丫头知道。她心软,知道了就完了。”
我把热水喝了。
烫得舌头没知觉。
“陈叔,我每年寄回来的钱,你知道去哪了吗?”
“你舅的赌债。”他声音哑了,“我劝过你妈,劝不动。她觉得弟弟比女儿亲。”
那一夜我没睡。枣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风一吹,像一只手在来回地抓。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祠堂。
不是我选的地方。是三叔公让王婶来传的话。
“清念丫头,来祠堂前头坐坐,叔公有话跟你讲。”
我到的时候,祠堂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村里消息真的快。
三叔公坐在祠堂门槛上,旱烟杆夹在手里没点。他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把门槛让给我。
“坐。”
我没坐。
我站在祠堂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些脸。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当年去我家吃过酒席的,有跟我爸一起下过矿的。
“我爸的抚恤金,四十八万。”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祠堂前头的空地有回音。
“一分钱没到我手里。全进了我舅那个理财项目,本金没了,人也跑了。”
底下有人倒吸了口气。
“我从十九岁开始打工,后来开了面馆。每个月寄钱回家,十年,少说寄了三十万。我妈跟我说,钱都花在思甜学费和家里开销上了。”
我停了一下。
“我查了。思甜休学半年,学费退回了一部分。退的钱也没在。我寄回来的钱,大半拿去填了我舅周发财的赌债。”
“放屁!”
周发财从人群后头窜出来,脸涨得通红。
“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周发财。”
三叔公的声音不重,但周发财的嘴立刻闭上了。
老头把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
“前年腊月,你拿着五万块钱去镇上还赌场的账,钱是你姐给的。当时在场的有老李、有张会计。要不要把他们叫来?”
周发财的嘴张了张。没声音。
王婶从人堆里探出头来。
“我作证。桂兰跟我借过两回钱,说是给清念看病。我还纳闷,清念不是在省城好好的吗?后来才知道,钱是拿去给她弟弟堵窟窿的。”
“还有募捐。”
我继续说。
“全村给我捐的两万三千块,说是给我治尿毒症。我没有尿毒症。得尿毒症的是我表弟周小宇。这笔钱,打到了我妈的账户上。”
底下的议论声起来了,像煮开了的锅。
周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头发没梳,昨晚的碎花衬衫皱巴巴的。
她没哭。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阶底下,抬头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很熟悉。是我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她也会露出来的笑容——骄傲的、理所当然的。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用她的钱怎么了?”
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支书许德全拄着拐从祠堂里头走出来。他比三叔公还大两岁,平时不怎么出门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周桂兰一眼。
只说了一句话。
“建国要是还活着,今天跪在这儿的该是你。”
周桂兰的笑没了。
她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
不是跪,也不是瘫,就是坐下来了。
像个被拔了电的机器。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大家好,我是许思甜的姐姐——不是,我是许清念的妹妹。”
所有人都扭头看。
人群最外边,许思甜举着手机,镜头对着祠堂方向,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在飞速滚动。
“各位哥哥姐姐们,我姐她从小就对我不好,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造我和我妈的谣——”
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恰到好处。
屏幕上滚过一片打赏。
“姐妹别怕,哥哥们支持你独立!”
“心疼妹妹,你姐太恶毒了吧?”
我站在祠堂台阶上,看着那块手机屏幕上的光。
阳光底下,那些字一闪一闪的,比她手腕上我奶的金镯子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