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早上。
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募捐平台的。
“许清念女士您好,关于您的求助链接,我们需要核实一些信息。”
对方声音很客气。
我握着手机。
“什么信息?”
“您的链接三个月筹款十九万,但我们收到多位捐款人的举报,说您本人在省城开店,并且——”
她停了一下。
“并且身体状况可能与求助内容不符。”
我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另外,根据平台规定,若核实存在虚假信息,账户资金将被冻结,并启动追款程序——”
“不用核实了。”
我打断她。
“我现在就去澄清。”
挂了电话。
我给林晚发了条消息。
“帮我约县台记者。”
“今天下午,许家村晒谷场。”
下午三点。
我开着面包车回了村。
车上放着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三甲医院的全套体检报告。
血常规、肝肾功能、尿检、B超。
每一项都盖了章。
我把车停在晒谷场边上。
陈守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扛着摄像机。
“这是县台的小方。”
陈守田介绍。
小方点了点头。
“许姐,需要我们做什么?”
“拍就行。”
我说。
王婶从巷子里走出来。
看见我,愣了一下。
“清念?你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要说。”
我看着她。
“帮我喊人。”
王婶看了看我,转身走了。
不到十分钟。
晒谷场上就站了二三十个人。
周桂兰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外面,脸色很难看。
许思甜跟在她身后。
周发财从巷子里跑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烟。
“清念,你干什么?”
他喊。
我没理他。
从档案袋里拿出体检报告。
举起来。
“各位叔伯婶子。”
我开口。
“三个月前,我妈在网上发了个求助链接。”
“说我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人群里有人议论起来。
“是啊,我们都捐了。”
“对对对,我捐了五百。”
我看着他们。
“今天我来就是想说一句话。”
我把体检报告摊开。
“我这条命,健健康康。”
“你们捐的钱,救的可能是别人的表弟。”
场子炸了。
“什么?!”
“这怎么可能?”
“骗钱的?”
周桂兰脸色白了。
她往前挤了两步。
“清念,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胡说?”
我把报告递给陈守田。
“陈叔,您帮忙念念。”
陈守田接过报告。
扫了两眼。
开始念。
“肾功能检查:肌酐68,尿素氮5.2,尿酸310,均在正常范围。”
“尿常规:蛋白阴性,红细胞阴性,白细胞阴性。”
“结论:未见异常。”
他念完。
抬起头。
“这是三天前的报告。”
人群更乱了。
有人开始骂。
“骗子!”
“十九万啊!”
“我家孩子上学的钱都捐了!”
周桂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是小宇!”
她突然喊。
“是小宇急着要用钱,我——我一时糊涂——”
“妈。”
许思甜拉了拉她。
周桂兰甩开她的手。
“都是为了小宇!他配型上了,那是天意!”
周发财也跳出来。
“对对对!配型上了就是天意!”
“清念你有钱,帮帮你表弟怎么了?”
我看着他们。
笑了。
“天意啊。”
我说。
“那这二十九年,我配得上当女儿吗?”
周桂兰的脸僵住了。
小方把镜头对准她。
“请问这位女士,您对募捐平台的追款程序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桂兰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
把档案袋扔回车里。
“平台账户已经冻结了。”
我说。
“追款函这两天就到。”
“还有——”
我看向许思甜。
“你的奶茶店,因为‘用姐姐卖惨引流’被平台下架了。”
“陆延今天撤了供货。”
许思甜脸色惨白。
“姐——”
“别叫我姐。”
我打断她。
“我现在只是个开面馆的。”
我上了车。
发动引擎。
周发财追上来。
“清念!清念你等等!”
“小宇的手术费——”
他的话还没说完。
巷子口冲出来几个人。
“周发财!”
“欠债还钱!”
“你他妈再跑一个试试!”
周发财脸色一变。
转身就跑。
那几个人追了上去。
晒谷场上一片混乱。
我开着车。
慢慢驶出村子。
后视镜里。
周桂兰还站在那儿。
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当天晚上。
林晚给我发了条消息。
“平台追款函已送达,金额十九万,分三批扣款。”
“许思甜的店明天关门。”
“陆延那边已经撤了货。”
我看着消息。
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
我坐在面馆的吧台后面。
店里没有客人。
只有灯光。
很安静。
我想起十年前。
父亲葬礼那天。
周桂兰拉着我的手。
她说:“念念,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妹妹还小,你得帮帮她。”
我点了头。
那时候我十九岁。
觉得自己可以扛起一个家。
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家,不是用来扛的。
是用来榨的。
我站起来。
准备关门。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我抬头。
周桂兰站在玻璃门外。
她的脸很憔悴。
眼眶是红的。
我没动。
她也没敲门。
就这么站着。
过了很久。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拉下了卷帘门。
关了灯。
回到包间。
坐下。
桌上还放着那份体检报告。
我翻开。
看着那些数字。
每一项都正常。
每一项都在说。
许清念,你活得好好的。
你没有死。
死的是那个傻子。
那个以为付出就有回报的傻子。
我把报告合上。
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
包间外面。
传来水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钟摆。
数着时间。
数着我还能活多久。
第二天凌晨。
我接到陈守田的电话。
“清念,你妈在老宅堂屋坐了一夜。”
他声音很低。
“她一直在说胡话。”
我没说话。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陈守田问。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中午。
王婶来面馆吃面。
她坐下来。
看着我。
“清念啊。”
她叹了口气。
“你妈昨晚说的那些话——”
“王婶。”
我打断她。
“我不想听。”
王婶愣了一下。
点了点头。
“也是。”
她喝了口汤。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得跟你说。”
她放下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