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五年。
“常太医,皇额娘怎么样了。”
长春宫正殿里,一屋子的人都殷切地看着常太医,只因皇后这几日食欲不佳,今早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看着常太医紧皱的眉头,众人心间一紧,乾隆更是紧绷着身子。
常寿深叹一口气,“娘娘这是遇喜了。”
渥西珲还来不及高兴,看着自家阿玛面沉如墨的脸色,心中咯噔一声。
“只娘娘如今的身子早已不适遇喜…”
话音未落便被皇后打断,“你们都退下吧,渥西珲,额娘有些饿了,想吃鸡丝面。”
即便有些不愿,听额娘说要吃鸡丝面,也顾不得这么多,行了个礼便去小厨房吩咐去了。
皇后纤细的手覆在乾隆紧握的拳头上,缱绻地看着他,轻笑着开口。
“弘历,你别怪我自私,暗自倒掉了这些时日的避子汤,如今前朝不稳,你需要一个嫡子稳固朝堂。”
“且不说前朝,我这些时日总梦见永琏,梦见他说想我了,梦到咱们的大格格。”
“她长大了,像你,坐在软榻上向我招手,想我送她岀降。”
“我知晓自己早已时日无多,倒掉那些避子汤只想着顺其自然,遇喜了便生下来,给你们留个牵挂。”
说着眼泪便止不住的掉出来。
“这孩子既来了,咱们就留下他好不好,我知你生气,就原谅我这一回,就一回,好吗?”
话音未落,一双大手将她拉进怀中,温热的触感打湿龙华,紧贴脖颈。
乾隆闷声哽咽道:“只这一回,你说好的,要与我白头偕老的。”
皇后轻拍他的后背,缱绻缠绵地道了声好。
…………
乾隆十六年佛诞日,长春宫皇后诞下嫡子,帝大喜,赐名永琮,琮,瑞玉也。
长春宫外宫妃齐聚,各个都神色凝重的跪在正殿外,太医来回走动,煎药,商量药方,抓药。
里头不断传来乾隆的震怒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安静下来,众人却心中沉痛难安。
“皇上,别为难他们了,你…咳咳,我想,与你说说话。”
乾隆迈着沉重的步伐坐在床边,握住妻子的手,喉咙像卡了根刺,说不出话。
皇后看着乾隆难过的样子心中一阵阵的疼,眼中仿佛浮现了他们这些年的时光,眼中泛出滚烫的晶莹。
“弘历,我很开心,也很不舍,我这一生,最幸福的,就是嫁给了你,与你琴瑟和鸣,诞下了几个孩子。”
说着,皇后嘴角上扬,表情变得明亮,眼中跃动着光芒。
费力地向角落里的渥西珲招招手,耐心慈爱的等着她向她走来。
很短很短的距离,皇后却似乎看到了她的渥西珲从婴孩时期长到青葱少女的模样。
当初决定生下这个孩子,除了那日与乾隆说的那些以外,更重要的是想给她的渥西珲多一个依靠。
只有这样,她的渥西珲才能肆意顺遂的过完这一生。
渥西珲有些害怕,她不明白,为何昨日还和自己一起逗弄弟弟的额娘这般虚弱。
只缩在角落不安的看着这一切,看着皇阿玛不复往日的温润,眉眼阴沉,眼中似乎藏了巨大的悲伤。
看着皇额娘像个易碎的陶瓷娃娃苍白着脸色被太医们扎针喂药把脉。
看到额娘朝自己招手,似乎有些费劲,忙快步上前握住额娘有些凉的手。
将自己的脸蛋放进额娘的手心里蹭了蹭,想要说些什么,一张口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掉落,想要额娘快些好起来,再教她女红,古琴古筝。
想要额娘再抱抱她,像以前一样卧在额娘的双膝上被额娘哄睡。
想要额娘再拍拍她的头,说“咱们渥西珲又长大了,是大清最漂亮的小公主。”
皇后看着女儿依恋的蹭着她的掌心,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一阵不舍。
艰难地动了动拇指替她抹了抹眼泪,柔声嘱咐着。
“渥西珲,你答应额娘,额娘不在的日子里,要平安喜乐地长大,替额娘照顾好阿玛玛嬷,好吗?”
看着渥西珲哽咽着点头,皇后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哽咽道。
“咱们渥西珲,是大清最漂亮的小公主,是额娘最珍贵的珍宝。”
听了这话,渥西珲再也忍不住,扑进阿玛怀中哭了起来。
门外刚赶来的老佛爷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看到老佛爷落泪,她忙抽出怀中的手帕想要为老佛爷拭泪,却不够高。
老佛爷看着眼前的孩子心中一阵疼惜,想到她独自一人面对阿玛额娘接连丧命,该是多绝望。
耳边不断传来皇后断断续续的嘱咐声,像是在眷恋这个世界,又像是在同他们告别。
“弘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别图一时松快,要好好穿衣裳。”
“热了也要好好用膳,别贪凉在殿里放许多冰。”
“我给你又多做了些里衣,寝衣,别舍不得穿,给你做了两大箱子。”
“从前年便开始做了,还给皇额娘做了几个抹额。”
“皇额娘畏寒,天冷了吩咐慈宁宫的地龙早早的烧起来。”
“皇额娘吃斋念佛久了不爱吃肉,偶尔你得哄着她,叫她多少吃些才是。”
“还有……还有咱们的…孩子,永琮还小,要叮嘱好照顾他的人切不可大意。”
“渥西珲……我…我只盼着她这一生,能够平安顺遂,你…你多顾着些她,再宠着些她。”
“弘历,我瞧见咱们的大格格和永琏了,他们都像你,很好看。”
“他们来接我了,可我舍不得你们,又放心不下他们。”
“大格格说我偏心,陪了你们这么久了,该陪陪她了。”
“弘历,你保重,一定要顾好我们的孩子。”
里头的声音渐渐消失,趋于平静,只剩下孩子的嚎啕大哭和一道极小的哽咽抽泣声。
…………
长春宫皇后驾崩,帝大恸,追谥“孝贤”,后辍朝十二日,服缟百日。
妃嫔、皇嗣服缟百日,皇子截发辫,格格福晋剪发。
亲王及朝廷官员命妇入宫祭拜服丧,百日不可剃头。
停嫁娶作乐四十九天,京中所有军民,男去冠缨,女去耳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