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篇 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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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德十九年,昨夜的秋雨浸透了涪州城的青砖,周家大宅门前白幡如雪。
  赵三清和师兄踩着湿滑的苔痕迈进周宅时,闻见了香樟木门楣里渗出的腐臭味。
  此时,从里屋传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哭嚎。
  白灯笼纸上"奠"字的墨迹在日光下似乎也肿胀变形。
  赵三清的脸上浮现了不自然的神色。
  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也有些发白。
  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攥着袖口,眼睛斜着看向师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安。
  “师兄......这家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好。”
  付天明依旧是那副表情平淡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口,轻声说道:“不要紧张,没什么事的。”
  就在这时,门口的下人看到了这两位穿着打扮仙风道骨的人进了门。
  那下人立刻恭敬地低下头,深深地作揖,说道:“二位大人想必就是大少爷请来的道长了......随小的进来吧......”
  付天明点头,礼貌地回应道:“劳烦。”
  随后,他们便跟着下人,朝着宅子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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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人带着二人来到前堂,白色如同汹涌的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
  只见形形色色的男女皆身披粗麻,头戴孝巾,全都一脸悲戚地跪在棺材旁啼哭着。
  那哭声汇聚在一起,如同低沉的哀乐,在这前堂之中不断地回荡着。
  在这一片白色的哀伤海洋里,一个穿着素衣、头上严严实实地戴着麻绳的中年男人尤为引人注目。
  他和妻儿一同跪在正中间,面前摆放着一个火盆,正专注地给父亲烧着纸。
  黄色的纸在火焰中迅速地化为灰烬,随着热气升腾而起,又缓缓地飘落。
  想必他就是周家大公子周文远了。
  下人小心翼翼地走到周文远的身旁,然后跪在地上,对着后者道:“大少爷,您找的师傅到了。”
  周文远听到下人的话后,依旧跪在原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当他看见了赵三清和付天明二人时,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光亮。
  他拉着正房太太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颤颤巍巍地起身。
  “鄙人周渊,字文远......辛苦两位大人连夜赶来涪州一趟......”
  周文远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疲惫,他的面容看起来十分憔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赵三清背着包袱,他站得笔直,同师兄付天明一起朝着周文远恭敬地作揖。
  师兄道:“无妨,周老也算丰明山的恩人,师傅身体抱恙不能下山,嘱托我们一定要办好法事,也算是送老人最后一程......”
  一旁的太太脸已经哭花了,妆容在脸上糊成了一片。
  她听到付天明的话后,还是努力地打起精神,柔柔地给两人施了礼。
  “小的鄙姓付,法号天明,这是我师弟赵三清。”付天明介绍道。
  “不愧是丰明山的道人,二位看起来真是一表人才。”周文远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周文远的小儿子看起来正值龆年,他紧紧地牵着母亲的手,鼻涕还挂在嘴唇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注视着赵付二人。
  周文远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带着一丝歉意说道:“抱歉,犬子还不懂事......栓儿,快给两位大人行礼。”
  “不必了,我们先看看老人家吧。”付天明摆了摆手。
  “哦......好的好的,你们,请便吧......”周文远连忙说道。
  灵堂内,白纸糊的灯笼将柏木棺材照得通明。
  周老太爷穿着棕褐色寿衣,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老衣看起来有些陈旧,却被整理得十分齐整。
  付天明俯身查验尸首。
  只见老地主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手部摆出鸡足状,仿佛在临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付天明二指划过尸身脖颈,扑簌簌落下大片铅粉,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抓痕。
  "家父用膳时被鹅骨哽住,一口气没喘上来,竟这般去了......"周文远叹气。
  付天明并指结印,指尖悬在尸身印堂三寸处。
  烛光将他影子拉长,投在孝幔上。
  赵三清发现师兄结的是"镇魂印",但本该扣向鬼门的尾指却反常地蜷曲着。
  周赵二人都仔细地盯着付天明的手。
  片刻之后,后者抬起头说道:“......不假,老人确实死于哽塞。”
  赵三清好奇地凑近棺材,想要观察尸体的状态。
  老地主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中指套着翡翠扳指的位置,赫然生着一圈肉红色菌丝。
  他正准备弯腰细看,可鼻尖突然嗅到一股腐鱼般的腥气,十分刺鼻,腹中也瞬间翻涌起来。
  “咳咳......师兄,老人才倒头不到三天,再加上现在天气冷,为什么会有这般味道?”赵三清一边咳嗽着一边问道。
  "老人家倒头前正在用膳,怕是吃的东西在肚子里发胀了。"付天明一边解释着,一边从口袋里找出黄符,贴在棺头。
  周文远在一旁应和道:“是的,家父还吃了蟹,也许是蟹的味道......”
  "酉时作法。"师兄的目光离开了尸身,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莫要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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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中的祠堂笼罩在铅灰色天穹下,檐角铜铃在穿堂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赵三清将最后一道黄符贴在梁柱上时,忽然听见供桌下方传来细碎的响动。
  他捻着符纸的手顿了顿。
  什么声音......?
  是家鼠吗?
  现在出现鼠子可是大忌。
  赵三清想要抓鼠,于是屏息凝神,缓缓靠近供桌,掌心渗出薄汗。
  他猛地掀起白色桌布,素白的绸布如惊鸟般扬起。
  却见蜷缩在香案阴影里的并非鼠子,竟是个瘦骨嶙峋的女童!
  小姑娘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抬手遮挡,细弱手腕上青紫的鞭痕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她跪在地上,刚才似乎是在舔食着掉在地上的白米,褴褛的麻衣下摆破得能看见膝盖上的血痂。
  女孩和赵三清四目相对,也是被吓了一跳,瘦小的身体猛的一颤,撞在桌子上。
  "莫怕。"赵三清蹲下身,"我不怪你。"
  女童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道长行行好,别告诉旁人......"
  话音未落,肚子就传来饥鸣。
  她慌忙捂住肚子,脸上浮现出一片红云。
  赵三清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
  当时的他还是个在道观里守夜的小道童,曾经也干过蜷缩在香案下偷食冷硬的供饼的事情。
  赵三清连忙将她拉起来:“不要这样......你要是饿的话,我给你拿些吃食好了。”
  女童脖颈挂着一条褪色的红绳,袖子短了些,露出的腕子细得像芦苇秆。
  赵三清摸出法坛供盘里的鸡腿,递给小女孩。
  “你吃这个吧,白水煮的,可能有些腥味......”
  小女孩瞳孔骤缩,连忙摇头道:“这我吃不了......我怎能吃老爷供桌上的东西......不行.......”
  "吃罢。"他将盛着鸡腿的漆盘推过去。
  女孩仍是摇头。
  赵三清注视着她惊恐的眼睛,柔声道:"活人尚不得温饱,何惧死人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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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可怜兮兮的女童,像是未曾吃过肉一般,不仅连骨头都嚼碎吞了下去,甚至将嘴角最后一点油星都舔得干干净净了。
  赵三清在心中斟酌了许久,终于缓缓地开口问道:“小姑娘,我听你口音不是涪州人......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小女孩缓缓道:“我姓王,没有名字,是江北樵县人。”
  “同德一十五年,天漏了……淹了我家乡几千亩良田。”
  小女孩回忆起那段痛苦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