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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正毒,就连青石板路也被晒得发白。
赵三清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浅色道袍下摆沾着经许久未洗的尘土。
他望着城门楼子上斑驳的"长治"二字,布履碾过几片枯黄的柳叶。
这已是他下山的第三十七日。
沿街酒旗在热浪中蔫蔫垂着,蒸糕的甜香混着马粪的酸腐扑面而来。
他拐进一家门楣低矮的客栈,老榆木门板吱呀作响,惊起柜台后打盹的堂倌。
堂倌见来了客人,立即打起精神,吆喝道:“客官里面请,是打尖还是住店......”
道人剑穗上的铜铃叮咚一颤,惊散了浮动的尘埃。
"打尖,要两碟素菜,一壶茶。"
他的声音像浸过山泉的青石,清泠泠落在积着油垢的方桌上。
“好嘞,一共二十六钱......”
赵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碎银,搁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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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格窗斜切进来,将长条板凳割成明暗两段。
檐角铜铃忽地叮当乱响,远处传来阵阵喧哗,惊得邻桌几个挑夫撂下豁口的粗瓷碗往外张望。
赵三清循声望去,只见对街酒楼朱漆剥落的廊柱下,层层叠叠挤着不少看客。
鎏金匾额上"醉仙楼"三字被晒得发亮,二楼垂下的茜纱在风里翻卷如血。
忽见人群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青纱裙裾扫过青砖地,仿佛枯荷池中陡然绽开的新叶。
他看见一名妙龄女子赤足踏在红毡上,踝间银铃随步伐轻颤。
青纱裹着的身段比柳枝更柔。
有人往台上抛了把铜钱,叮叮当当滚落在女子脚下。
赵三清知道,这是酒楼为了招揽客人,让舞女在门口表演的把戏。
一个穿着青色纱裙的漂亮女人站在人群中央,不少男人都在用露骨的眼光打量着她的身体。
赵三清握着茶盏的手蓦地收紧。
琴瑟声起时,她足尖点地旋开裙摆,发间金步摇在日头下划出细碎流光。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几个男人凑上前去,用手中的物件故意去挑她垂落的衣稍。
赵三清本想移开自己的视线,可就在这一瞬间,那琵琶竟陡然转调。
那曲调,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章台赋》。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每次听到,心中都会涌起无尽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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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您的醋芹和素什锦来喽。"
堂倌的吆喝将赵三清从思绪中唤醒。
三清低头看着青瓷碟中颤巍巍的豆腐,筷尖悬在半空。
对街笙箫渐急,那抹青色在人群簇拥中愈转愈快。
突然一声裂帛之音,惊得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舞姬的水绿绉纱裙裾缠在缀珍珠的绣鞋上,她没办法保持平衡,只能踉跄着跌落在地。
女子慌乱拽着滑落的纱袖,却露出腕间数道紫红鞭痕,在玉雕似的肌肤上狰狞如蛇。
笙箫声也戛然而止,看客们纷纷交头接耳。
赵三清也忍不住好奇,搁下茶碗离席去看。
"东家来了!"
不知谁喊了声,人群便如退潮般让出条道。
只见从描金匾额下转出个穿茜色织锦褙子的胖妇人,满头珠翠压得发髻歪斜,两腮的胭脂红得能滴出血来。
胖妇人踹了脚瑟缩在台角的舞姬,转头面对看客时又堆起满脸谄笑。
“实在是对不住,扫了各位爷的兴了......都散了吧......”
跪在红毡上的青衣女子突然抬头,鬓边垂落的流苏晃开,露出双秋水似的眸子。
赵三清看得呆了。
这双眼睛,真是美丽。
"还不滚回去!"胖妇人拧住女子耳朵,尖长的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青衣女子疼得仰起脸,踉跄着被胖妇人拽进酒楼。
人们纷纷散去。
赵三清还站在原地不动。
只见那名青衣女子被这位胖妇人扯着耳朵带回了酒楼,女子疼的龇牙咧嘴,似乎还在求饶。
赵三清心里突然升起一阵冲动。
于是鬼迷心窍,跟着两人来到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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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踏进酒楼,一股脂粉香混着酒气便扑面而来。
大堂里悬着的十二连珠灯晃得人眼晕,满地的瓜子壳踩着咯吱作响。
他瞧见那女子正跪在大厅中央的台子上,那个胖妇人正举着鸡翅木戒尺往她背上抽。
"都来这么久了还在坏老娘的事!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收拾你!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戒尺落下时带着破空声,女子却一声不吭,背上的衫子渐渐洇出血痕。
周遭看客举着酒盏指指点点,还有个穿赭色直裰的乐师捏着嗓子学女子跌倒的姿势,引得哄堂大笑。
赵三清默默攥紧了拳头。
一位穿绿绸衫的龟公正提着铜壶给客人续酒,他注意到了这个道士打扮的男人,于是颤颤悠悠的颠过来招呼他。
"这位爷,要听曲还是吃酒?"
他话音刚落,赵三清便甩开了他,大步朝那团颤抖的青色身影走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踏上戏台,胖妇人第二记戒尺将将落下时,被他铁钳般的手掌凌空截住。
胖妇人吃了一惊,回头去看。
“不要打了。”
赵三清看着胖女人的眼睛,严肃道。
“呦,这是哪里来的道爷?这是我买的小妮子,我凭什么不能打?她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吧?”
胖妇人上下打量了赵三清一眼,冷笑道:“瞧你那穷酸样......您要是不掏钱,就请回吧,醉仙楼不接待吃白食的......来人,送客......”
赵三清秀气的眉毛在灯火中折出冷光。
他忽地嗤笑出声,道袍广袖拂过胖女人的衣摆。
"谁说我穷酸?"
只见他伸手探入打满补丁的口袋,竟从中掏出个小儿拳头大的银锭!
"叮"的一声脆响,他将银锭扔在胖妇人缀着珍珠的绣鞋边。
“这是五十两,你要还是不要?”
胖妇人虽然见过出手阔绰的,但是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她那原本还满是不屑与傲慢的表情,瞬间就像变脸一般,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至极的表情。
那张涂满铅粉的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又狡黠的光。
她急忙蹲下身去,身子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迫不及待地去捡那枚银锭。
“要......自然是要......”
她将银锭紧紧地攥在手中,仿佛生怕这宝贝会突然消失一般。
“哎呀......原来是贵客啊......是我瞎了眼.......”她一边用衣袖擦拭着银锭,一边道。
一旁的青衣女人怔愣地看着这一幕,当她意识到这个男人竟然为自己花了五十两银子的时候,心中一惊。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跪下,给面前的男人磕了一个响头。
“小女子谢谢恩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赵三清见状,赶忙伸出胳臂,上前扶起女人。
“没事了......不必跪我......”
青衣女子被扶起后,出于感激之情,她轻轻地牵住男人的腕子。
可刚一牵住,却突然感觉有一丝异物硌着自己的手,于是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
这一看,她便瞧见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这红绳编织的手法......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
熟悉到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女人像是突然遭受了巨大的冲击,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紧紧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想要把他的面容刻在脑海里。
看着看着,泪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道爷......你认不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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