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思虑周全。”江澹宁率先开口,笑盈盈地道,“这春日赏花本就是雅事,娘娘肯操持,那是我们的福气。”
  江澹宁很少主动发言,今天她一说话苏澜都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陈照晚也附和道:“皇后娘娘说得是,宫里许久没有热闹过了,办个赏花宴,大家都松散松散。”
  其余嫔妃纷纷应是,一时间殿内气氛倒是融洽得很。
  苏澜微微颔首,将茶盏放下,声音不急不缓:“既如此,那便定在三日后吧。御花园的澄心亭一带地势开阔,赏花最是合适。”
  散了请安,嫔妃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坤宁宫,各自结伴而行。
  江澹宁刚回到未央宫不久,程婕妤就来了。
  程婕妤在鸢尾的陪同下走进未央宫,一眼就被那两棵开得正好的百年海棠震撼了。
  此时正是海棠盛极的时节,满树粉白交织,花瓣层层叠叠如云霞堆砌。微风过处,落英缤纷,有几瓣恰好飘落在程意的肩头。她微微仰头,目光顺着那繁密的花枝往上,见枝干虬曲苍劲,与娇嫩的花形成奇妙的对照。
  “程婕妤请。”云栖迎上来,态度不卑不亢,引着她往正殿走。
  程婕妤跟着云栖走进正殿内室,一跨过门槛,便看见江澹宁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烟紫色毯子,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子。她今日未施粉黛,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嫔妾给昭媛娘娘请安。”程意跪下,姿态恭敬。
  江澹宁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程意身上停留了一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起来吧。”
  她说着,将手里的话本子随手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坐直了身子,打量着程意。
  程意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裙,料子算不得顶好,领口袖口都没有多余的绣花,只在裙摆处绣了几片细小的兰草叶子。头上依旧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畔那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倒是昨日那一对。
  “坐。”江澹宁朝对面的绣墩抬了抬下巴。
  程意谢了座,只坐了半边身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垂落在地面,并不四处乱看。
  云袖端着茶上来,搁在程意手边的小几上,又退回到江澹宁身后。
  江澹宁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也不急着说话,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看着程意。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程意不慌不忙,坐得稳稳当当,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江澹宁忽然笑了一声,将茶盏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程婕妤今日来,是为了感谢本宫?”
  “是,也不是。”程意抬起头,目光与江澹宁对上,不闪不避,“昨日之事,嫔妾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起娘娘的抬举。陛下恩泽,特来向娘娘道谢。”
  这话说得直白,但江澹宁不觉得有什么,她直言道:“程婕妤不用谢本宫,本宫并没有在陛下面前为你说过话,陛下翻你的牌子是陛下自己的决定。”
  “娘娘,你我都知道,皇上为什么会翻嫔妾的牌子。”程意笑了一下,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反而接过鸢尾手上的盒子,亲自捧到江澹宁面前,“嫔妾平时喜欢晒一些花茶,今日给娘娘也带来了一些,希望娘娘别嫌弃。”
  她伸手接过,随手搁在身边的小几上,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轻不重:“陛下翻你的牌子,或许有本宫的原因。可你能从贵人变成婕妤,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说着,往身后的引枕上一靠,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两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上,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本宫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你对我有善意,我不会让你吃亏。但你要是想借着我往上爬……”
  她收回目光,落在程意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程意站起身,重新跪了下去,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声音稳稳当当的:“嫔妾不敢。”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江澹宁对视:“嫔妾家中势微,父亲不过是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在京城连个水花都打不起。嫔妾能入宫,已经是祖上积德。嫔妾不敢奢望圣宠隆恩,只求在这宫里有一席容身之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海棠树,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江澹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朝云袖抬了抬下巴:“扶程婕妤起来。”
  云袖上前,将程意扶起。
  “你倒是个明白人。”江澹宁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懒洋洋的,“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她抬眼看了程意一眼:“你知道为什么?”
  程意想了想,答道:“因为太聪明的人,容易让人觉得危险。”
  “不。”江澹宁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是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程意一愣,随即明白了江澹宁的意思,垂首道:“嫔妾愚钝,多谢娘娘教诲。”
  江澹宁将茶盏放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行了,花茶本宫收下了。往后你若得闲,可以常来未央宫坐坐,本宫一个人待着也闷得慌。”
  程意心中一松,面上却不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娘娘。嫔妾一定常来叨扰。”
  “时辰也不早了,本宫也累了。”江澹宁起身,“程婕妤回去好好准备赏花宴吧。”
  “嫔妾告退。”
  程婕妤一走,江澹宁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云袖在一边收拾茶具,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觉得这程婕妤可信吗?”
  江澹宁重新拿起话本子,翻了一页,声音淡淡的:“可不可信的,日久见人心。她现在需要我,我需要一个不那么蠢的人在身边,各取所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