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萱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孙太医退到一旁开方子去了。来福已经机灵地派人去煎药取冰，偏殿里进进出出都是人，脚步声放得极轻，却还是显得乱糟糟的。
陆明萱在榻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萧元璋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全是冷汗，被母亲握着，才一点点暖和过来。
“璋儿，告诉母妃，怎么摔的？”
萧元璋的眼眶又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小小的：“儿臣……儿臣也不知道，突然一滑就摔倒了。”
陆明萱的眉头拧了起来，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伺候的宫人。
“大皇子在台阶上走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滑倒？”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今日是谁跟在大皇子身边伺候的？”
偏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小太监从人群里膝行出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打着颤：“回、回娘娘的话，是奴才……是奴才跟着殿下的……”
陆明萱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来福知道，娘娘越是平静，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旺。
“你跟着殿下，殿下却从台阶上摔下来。”陆明萱一字一顿，“你当时在做什么？”
小太监的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奴才……奴才当时就在殿下身后两步的地方，殿下走在前头，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前栽了下去……奴才伸手去拉，没拉住……”
“脚下一滑？”陆明萱打断他，“文华殿的台阶，每日都有人打扫，青天白日的，殿下走得好好的，怎么会滑？”
小太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趴不住：“奴才不知……奴才真的不知……”
陆明萱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来福。
来福会意，快步走出偏殿。片刻之后他回来了，手里捏着一片沾了泥的树叶，脸色不太好看。
“娘娘，”来福走到陆明萱身边，压低声音道，“奴才去看了殿下摔倒的那段台阶，第三级台阶上有这个。”
他将那片叶子递过来。陆明萱接过去，指尖翻动了一下。那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梧桐叶，背面沾着些微湿润的青苔泥，叶面上有一道明显的碾压痕迹，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边缘已经破损，渗出黏腻的汁液。
这种东西踩上去，不滑才怪。
“文华殿的台阶，每日打扫。”陆明萱将那片叶子轻轻搁在案几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是谁负责打扫的？”
又一个人被带了进来，是个粗使的嬷嬷，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奴婢天不亮就扫过了，扫得干干净净的，奴婢也不知道这叶子是从哪里来的……”
“今日文华殿有哪些人来过？”萧叙宸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严肃地扫过屋内众人。
大皇子一出事就有人去告诉了萧叙宸，只是那个时候他正在和几位大臣商议边境的事情，就没能第一时间赶过来。
殿内呼啦啦跪了一地。陆明萱站起身，眼眶还是红的，却硬撑着行了一礼：“陛下。”
萧叙宸大步走到榻前，俯身看了看萧元璋额上的伤。孩子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梦中还时不时抽噎一下，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瞧着可怜极了。
“太医怎么说？”萧叙宸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
“回陛下，孙太医说没有伤到头骨，是皮外伤，好好养几日便无碍了。”陆明萱的声音微微发哽，却还是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萧叙宸点了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萧元璋的脸颊，随即直起身，面上的那点温情便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了帝王的冷峻。
“周夫子。”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候在一旁的老夫子身上。
周夫子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
“今日文华殿除了大皇子，还有谁来过？”
周夫子略一沉吟，如实道：“回陛下，今日文华殿只有大皇子一人上课。臣授课时殿内并无外人出入，殿外伺候的宫人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大多数时间老臣都在为大皇子授课，不是很清楚有哪些人进出了文华殿。”
这很正常，萧叙宸也没有怪罪，让人去把负责今日值班的侍卫叫了过来。
文华殿只有一个入口，只要进来就一定会被发现。
侍卫听到陛下的询问后道：“回陛下，今日除了文华殿的人只有谢妃娘娘和谢妃娘娘的宫女来过。”
“谢妃？”萧叙宸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沉了下来。
陆明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谢清漪？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文华殿？
“她来文华殿做什么？”萧叙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侍卫躬身答道：“回陛下，谢妃娘娘说是来给大公主看看文华殿的环境，大公主过两日便要来读书了。娘娘在殿外站了一会儿，跟前头伺候的宫人说了几句话，并未进殿，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便走了。”
“走的哪条路？”
“回陛下，从文华殿正门出去，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来福悄悄抬眼看了陆明萱一眼。文华殿正门出去往御花园，必定要经过大皇子摔跤的那段台阶。
萧叙宸转头看向陆明萱，道：“璋儿摔得有些严重，这几日肯定要好好休息，朕先让人送你们回长乐宫吧。”
“好，谢谢陛下。”陆明萱没有拒绝，虽然她现在很想知道是谁在害大皇子，但目前来说大皇子的安全更重要，回长乐宫她会更安心一些。而且她相信陛下不会不处理这件事的。
萧叙宸叫来御前侍卫护送陆明萱和大皇子回长乐宫，又吩咐孙太医随行照料，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沾了青苔泥的梧桐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