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江澹宁紧紧抱进怀里。
  江澹宁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头顶拂过,带着一点雨后的清冽气息,还有极淡极淡的龙涎香。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一下一下传过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难过。
  不是为了楚昭宁。楚昭宁在他心里没有那样的分量。
  他是为了那个孩子。
  那是他的骨血,不管孩子的母亲是谁,不管那个母亲做过什么,孩子本身是无辜的。而他作为皇帝,作为父亲,甚至是在孩子没了之后才知晓他的存在。
  这种感觉江澹宁没有经历过,但她能理解。
  她伸手握住萧叙宸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大约是方才走过来时被雨后的风吹的。她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着。
  “阿宁。”萧叙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
  “朕若是没有让楚氏迁居去冷香阁,那这个孩子或许就能保下来了。”
  “陛下,您罚楚官女子是因为她做错了事。”江澹宁看着萧叙宸的眼睛,认真道:“这件事和楚官女子今日失了孩子没有因果关系。”
  “嗯。”
  萧叙宸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过了许久,萧叙宸才松开手,低头看着江澹宁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柔和了几分。他伸手轻轻覆上去,掌心温热,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今日太医来过了?”他问。
  “来过了。”江澹宁弯了弯唇角,“钱太医说胎息很稳,一切都好。”
  萧叙宸的眉头松了松,指尖在她小腹上极轻极轻地抚过,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轮廓。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江澹宁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忽然觉得这个坐在她面前的皇帝,此刻不像一个九五之尊,倒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为失去的孩子难过,会为还未出世的孩子小心翼翼,会在雨后的夜里,一言不发地抱着自己寻求一点慰藉。
  她的心软了一瞬。
  只是一瞬。
  “陛下用过晚膳了吗?”江澹宁岔开话题,语气轻快了些,“臣妾这儿还有些点心,小厨房新做的枣泥山药糕,陛下要不要尝尝?”
  萧叙宸抬眼看了看她,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好。”
  云栖很快端了点心上来,雪白的山药糕上缀着深红色的枣泥,切成小小的菱形块,码在青瓷碟中,旁边配了一壶温热的普洱。
  萧叙宸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山药糕绵软细腻,枣泥甜而不腻,倒是比他预想的好吃不少。
  “你宫里的人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说。
  “那是自然。”江澹宁笑着接话,“臣妾嘴刁,她们伺候臣妾久了,手艺不好都不行。”
  萧叙宸看了她一眼,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笑意。
  “陛下喜欢,常来啊。”
  “澹宁,朕准备让楚氏搬出冷香阁。”萧叙宸解释道:“冷香阁环境不好,她刚刚流了孩子,那里不利于她养身子。”
  “陛下仁慈。”江澹宁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楚官女子失了孩子,身子亏损得厉害,冷香阁确实不适合休养。”
  说实话,在江澹宁看来,萧叙宸这个皇帝做得还算不错了,对后宫这些女人虽然不能给出平等的感情,但也从未亏待过她们,只是安分守己不犯事,该有的从来不缺她们的。
  “委屈你了。”萧叙宸拍了拍江澹宁的手。
  “陛下,臣妾觉得官女子这个位分叫起来既别扭又不好听呢。”
  “你啊,就是心善。”
  第二日,陛下下旨晋楚昭宁为常在,迁居落梅轩。不仅如此,还让之前一直照顾楚昭宁的半见回到了楚昭宁身边。
  半见被带走的那日,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收拾。
  她被关在浣衣局后头的一间小屋子里,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洗衣裳,宫人们穿脏的衣服、被褥、帐幔堆成小山似的,泡在冰凉的水里,一件一件地搓。七月的水不冷,可她的手还是泡得发白发胀,指节间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沾了皂角水便火辣辣地疼。
  管事的嬷嬷说她是从楚氏身边出来的,伺候的是被贬的罪妃,对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旁人不愿意洗的衣裳全丢给她,吃饭也是最末等,残羹冷炙,有时候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半见从没抱怨过一句。
  她只担心她的小主。
  冷香阁是什么地方,她在宫里这些年听得多了。那座宫院偏僻阴冷,常年不见日光,屋子漏雨透风,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小主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那种苦?
  每回想到这个,半见就一边搓衣裳一边掉眼泪。眼泪滴进洗衣的盆里,连个声响都没有,和皂角水混在一起,谁也瞧不见。
  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小主了。
  所以当那个传旨的太监站在她面前,说陛下开恩,晋了小主为常在,让她回落梅轩伺候的时候,半见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那太监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她才猛地磕下头去,额头碰在石面上咚咚作响。
  “奴婢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发着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此刻的半见还不知道楚昭宁已经没了一个孩子。
  半见几乎是一路跑回后宫去的。她不认识落梅轩在哪儿,问了两个洒扫的宫人才找到方向。等她气喘吁吁地站在落梅轩门口时,天边已经染了一层薄薄的暮色,霞光从西边漫过来,给那座小小的宫院镀了一层暖红。
  落梅轩比冷香阁好得多,虽也不大,但好歹屋子是齐整的,门窗严实,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梅花树,只是这时节没有花,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