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好看。”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了几个铜板递给老板，然后把绢花给江澹宁别在发髻上。
这铜板还是他昨日特意让苏含光去准备的。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看老汉手腕翻飞地浇出一只凤凰，在卖面人的摊子前让艺人捏了一对憨态可掬的泥娃娃，在卖蝈蝈笼子的摊子前听了好一阵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江澹宁每样都觉得新鲜，每样都要凑过去瞧一瞧，萧叙宸也不催，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她停他就停，她走他便走。
路过一家书肆的时候，江澹宁的脚步又顿住了。
那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写着“墨香斋”三个字。门口支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书籍，有线装的、有蝴蝶装的，还有一些手抄的话本子，封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坊间书手抄的。江澹宁松开萧叙宸的手，走过去翻了几本，忽然眼睛一亮，从书堆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来。
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幽怪录》三个字，旁边还画着一只长着九颗脑袋的怪鸟，画得粗陋潦草，却有种说不出的生动。
“这是什么？”萧叙宸凑过来看了一眼。
“志怪小说。”江澹宁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卷一·夜行书生”，便兴致勃勃地念出声来，“永和十二年，有书生姓裴者，夜行经南山，见一白衣女子坐于道旁……”
她念了几句，忽然收了声，把书一合抱在怀里，仰头看着萧叙宸，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去。
萧叙宸愣了一下，旋即失笑。他从腰间解下钱袋，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书肆老板。老板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声说着“公子大方”，又从案上拿了两本话本子塞过来，说是添头。
江澹宁抱着三本书，心满意足地走出书肆，那模样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在宫里什么书没有，偏要到外头买这些。”萧叙宸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里带着无奈，眼底却全是纵容。
“那不一样。”江澹宁把书抱得更紧了些，“宫里那些书都是规规矩矩的，不是经史子集就是女训女诫，哪有人写九头怪鸟的？”
萧叙宸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仔细想想，竟无法反驳。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毒了起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江澹宁虽然兴致不减，但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脚步也慢了下来。萧叙宸便牵着她往一条岔巷里拐进去，在一家挂着“清风楼”匾额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苏含光先一步进去打点，不多时便出来引着二人上了二楼雅间。雅间不大，布置得却清雅，临街的窗户敞着，挂了竹帘挡日头，凉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一碟凉拌莼菜、一碟糟鹅掌、一碟水晶脍、一碟蜜渍莲藕，外加一壶冰镇过的桂花酿。
江澹宁在窗边坐下来，把三本书放在桌上，拿起筷子每样都尝了一口，吃得眼睛弯弯的。
“比御膳房的好吃？”萧叙宸看她吃得开心，故意问道。
“不一样的。”江澹宁夹了一片水晶脍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御膳房的东西精致是精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里的菜，吃起来有人味儿。”
“人味儿。”萧叙宸咂摸着这两个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没有再说话。
吃得七八分饱，江澹宁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街上渐渐又热闹起来的人流。午后的阳光被竹帘晒成一道一道细碎的金线，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晃晃悠悠的。
“累了？”萧叙宸看她靠在那里，眼皮已经有些打架的意思了。
“有一点。”江澹宁诚实地点头，四个月的身孕到底不同往日，逛了这么久，腰便开始隐隐发酸了。只是她实在舍不得这难得的出宫时光，强撑着不肯说回去。
萧叙宸哪里看不出来。他起身走到她身侧，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掌心贴着她酸胀的地方缓缓按揉，力道不轻不重。
“舒服些了吗？”
他的掌心温热，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渗进酸胀的肌肉里，像是一小汪温泉在腰间缓缓化开。江澹宁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他手心里靠了靠，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
“嗯。”她眯着眼睛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萧叙宸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平日里在宫中，对着宫人时是端方得体的昭妃，对着他时虽然娇憨却也守着分寸，很少有这般全然放松的时候。此刻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起来。
“回宫吧。”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却温柔得像是在哄。
江澹宁挣扎着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回去。
“睡一觉，改日朕再带你出来。”萧叙宸伸手替她将额前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眉心，“京城又不会长腿跑了。”
江澹宁被他这句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终于点了点头。
萧叙宸弯腰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腰。江澹宁靠在他身侧，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忽然觉得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眼皮沉得抬都抬不动了。
下楼的时候，掌柜的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二人下来，笑着道了声“慢走”。萧叙宸微微颔首，脚步却没停，半扶半揽地带着江澹宁往马车停靠的巷口走去。
苏含光已经将马车赶了过来，车帘撩开着，露出里面铺得厚厚的软垫。萧叙宸先将她扶上车，自己随后上去，在她身侧坐下。马车微微一晃，缓缓驶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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