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在座众人神色各异,却都齐齐起身应道:“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陈昭仪垂着眼应得最是恭顺,可那低垂的睫毛底下,眼珠子却冷得像淬了冰。出了坤宁宫,她扶着飞雪的手走在宫道上,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未央宫的方向。
  “娘娘?”飞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陈昭仪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永福宫。
  江澹宁一点没受今天请安的影响,后宫里的人现在有一大半的都看她不顺眼,但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又不是金子,人人都能喜欢她。
  “娘娘,您总算是回来了。”刚走到未央宫门口,冯顺就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了?”
  “娘娘,有一封您的信,好像是您家里人寄给您的。”冯顺道。
  江澹宁脚步一顿,自从原身入宫,原身家里就没有来过消息,怎么突然来信了?
  “给本宫吧。”
  “是。”冯顺双手奉上,江澹宁接过信走进了内殿。
  等江澹宁看完信,她心情有些复杂。
  这封信是原身的哥哥写给她的,原身的哥哥在原身很小的时候和家里闹僵了,然后就离家出走了,一直没有回来。他之所以知道江澹宁入了宫,是因为那次江澹宁出宫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他觉得江澹宁的样貌很熟悉,随后拜托了许多人打听,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江澹宁成了当今陛下的妃子。
  对这件事他很气愤,但事情已经成定局,他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写一封信告诉江澹宁,以后他都会留在京城,若是她遇到了什么困难都可以联系他。
  看完整封信江澹宁心情很复杂,她不是原身,但她从这封信里感受到了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疼爱。
  江澹宁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片刻,神色间难得露出几分恍惚。
  原身的记忆里,关于这个哥哥的画面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比她大了七八岁,个子很高,时常在她被父亲训斥时将她护在身后,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和家里闹翻了,在一个冬天的清晨背着一个旧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原身那时候还小,追到门口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他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阿宁乖,哥哥以后给你写信”。
  后来几年确实每年都有信和东西寄回来,有时候是一对银镯子,有时候是一盒精致的点心,有时候只是一封薄薄的信,信里夹着几片干透的红叶。再后来,忽然就断了音讯。原身等了好几年,直到进京入宫前没有回音。
  江澹宁将信封压在妆匣最底下,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属于自己的酸涩情绪压了下去。她现在在宫里,以后和原身哥哥的交集也不会多的。
  云栖端着热茶进来时,见她神色不似往常那般轻松,不由低声问道:“娘娘,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无事。”江澹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哥哥来了京城,托人捎了封信报平安。”
  云栖对江澹宁娘家的事知道得不多,但听她说是哥哥来信,便笑道:“这可是好事呀,娘娘怎么瞧着反倒有心事似的?”
  “没什么。”江澹宁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簌簌作响,“只是许多年没见了,一时有些感慨。”
  她没有再多说。原身的哥哥选择留在京城,自然是存了照应她的心思,可她如今是后宫妃嫔,又怀有身孕,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身边的人越多,牵扯就越大。这件事暂且搁在心里便是,没必要让旁人知道。
  云栖见她不欲多谈,便识趣地换了个话头:“娘娘,方才小厨房新做了栗粉桂花糕,奴婢让人端一碟来尝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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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下旬的京城凉意渐重,江澹宁的肚子又大了几分,萧叙宸往未央宫跑得愈发勤了。有时候是下了早朝就过来,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说去未央宫,苏含光从最初的意外变成了见怪不怪。
  这天萧叙宸下了早朝便直接来了未央宫,进门时江澹宁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和云袖下棋。
  “陛下驾到——”苏含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云袖慌忙起身跪迎,江澹宁也撑着身子要起来,被大步走进来的萧叙宸一把按住了肩膀。
  “躺着别动。”萧叙宸在她身边坐下,扫了一眼棋盘,挑眉道,“你这棋艺越来越好了。”
  “臣妾的棋艺一向不差。”江澹宁也不客气,靠在软枕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陛下要接着下吗?”
  萧叙宸看了一眼窗外的好天气,忽然道:“不下棋了,今日天好,朕陪你去御花园走走。太医说了,月份大了也要适当走动走动,总是躺着也不好。”
  江澹宁点头答应,由着他扶自己起身。云袖连忙取来一件织金披风给江澹宁系好,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萧叙宸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末了还伸手试了试披风的厚度,确认够暖和才牵着她往外走。
  秋日的御花园有一种别样的美。银杏金黄,枫叶火红,太液池的水面澄碧如镜,倒映着岸边层层叠叠的秋色。宫中的花匠在花圃里新移栽了一批秋菊,紫的、黄的、白的簇拥在一处,开得热热闹闹。
  江澹宁挽着萧叙宸的手臂沿着太液池慢慢地走,身后只远远跟着苏含光和云栖。秋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汽和桂花的甜香,吹得人浑身舒畅。
  绕过太液池西侧的白石拱桥时,前方花圃旁转出一个人来。
  是赫连昭容。
  她穿一身石榴红的骑装,腰间束着三指宽的牛皮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鹿皮小靴。她这一身打扮利落飒爽,与满宫绫罗绸缎的嫔妃格格不入,偏偏被她穿出了一种天经地义的从容。她手里没拿团扇也没捧暖炉,而是拎着一把短弓,弓梢上还沾着几片草叶,看样子是刚从御苑那边射箭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