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给你一个机会。”萧叙宸搁下笔,将写好的手谕递给苏含光,目光重新落在江凛身上,语气平静却分量极重,“陈烈帐下前锋营缺一个参将,正四品,配得上你这个武状元。但有一条,这个参将不是让你去摆样子的,是要真刀真枪冲在最前头的。你若阵前退缩、损兵折将,朕一样军法处置,绝不留情。”
“你若立了功,朕也不会因为你妹妹是昭妃就压着你的封赏。功名你自己挣,前途你自己搏。明白吗?”
江凛双手接过手谕,指尖微微发颤,但声音依旧沉稳有力:“臣明白!臣此去,不退匈奴,誓不还京!”
萧叙宸看着他眼底燃起的那簇火苗,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抬手在江凛肩头拍了一记,力道不轻:“起来吧。去看看你妹妹,这一去,怕是赶不上她生产了。”
江凛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多谢陛下。”他本来想瞒着江澹宁的,但她迟早都会知道,既然如此不如他亲自去和她说。
从乾元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亮了起来。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一层薄薄的金光,照在琉璃瓦上,映得整座皇城熠熠生辉。江凛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那份手谕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大步朝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未央宫里,江澹宁正在用早膳。她这些日子身子又开始有些不舒服,还挑食胃口不好,只喝了大半碗小米粥便搁下了筷子,歪在暖榻上听云袖念宫外递进来的消息。
听见外头宫人通报“江大人到”,她还愣了一瞬,随即便看见江凛掀帘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子掩都掩不住的振奋劲儿。
“哥?”江澹宁撑着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么早进宫,出什么事了?”
江凛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江凛,参见昭妃娘娘。”
“行了行了,又没有外人,做这副样子给谁看。”江澹宁摆了摆手,叫云袖搬了把椅子过来,又让人沏了热茶,“坐吧。你还没说呢,一大早进宫做什么?”
江凛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盏暖了暖手,却没喝。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江澹宁。
“娘娘,我要去北边了。”
江澹宁端着牛乳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唇边,没有喝,听到这个消息她竟然不觉得意外。她慢慢将杯子搁回托盘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什么时候定的事?”
“刚才,陛下已经下了手谕。”江凛从怀里摸出那张明黄的手谕给她看,“陈烈将军帐下前锋营参将,随大军一同北上。”
江澹宁拿着那份手谕,目光在上面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前锋营是全军最先接敌的地方,伤亡率最高,也是最苦最险的位置。但她没有说一句阻拦的话,只是将手谕重新折好,递还给江凛。
“什么时候走?”
“午时出发,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活着回来。”江澹宁没有说太多,因为他知道江凛会这么做的原因。
江凛接过手谕,重新揣回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情绪。他抬起头,冲江澹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时的影子,干净、明亮,又带着一点让江澹宁眼眶发酸的笃定。
“放心吧。”他说,“你哥没那么容易死。还没当上舅舅呢,我怎么也得回来看看我外甥长什么样。”
江澹宁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神色。她伸手从暖榻边的小几上拿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递到江凛面前。荷包是藏青色的,绣着祥云纹,针脚细密工整,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东西。
“这是我前些日子让云栖去太医院配的药丸,止血的、退热的、解毒的,都分了小包,上头用线绣了字,你认得出。还有一道平安符,是我托人去大相国寺求的,你贴身带着,别弄丢了。”江澹宁之前并不知道江凛要上战场,但江凛是武将,随时都有可能受伤,所以她让人给江凛准备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江凛接过来,荷包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他低头看了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你在宫里,自己也多保重。别光惦记着查这个查那个,身子要紧。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江澹宁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揶揄,眼眶却还是红的,“行了,别在我这儿耽搁了,大军午时出发,你得回去收拾东西。我就不送你了,怀着身子,不好去外面吹风。”
江凛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很多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江澹宁磕了一个头。
“臣此去,万死不辞。愿娘娘在宫中一切安好,平安产子。”
说完,他起身大步朝外走去,棉帘掀开又落下,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烛火剧烈晃动了几下。江澹宁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摆动的棉帘,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轻轻抚了抚。
“听到了吗,小家伙?”她低头对着肚子说话,声音很轻,“你舅舅要上战场了。咱们得给他攒福气。”
云袖端着一碟新蒸的山药糕进来,见江澹宁眼眶微红,愣了一瞬,赶紧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将碟子搁在小几上,轻声道:“娘娘,厨房新做的山药糕,您尝尝?”
江澹宁收回手,拿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她放下糕饼,端起茶盏漱了口,语气有些郁闷:“这山药糕怎么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