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江澹宁从他怀里挣出来,仰头看着他,正色道:“不过臣妾有句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你说。”
  “陛下也知道,陈昭仪对臣妾动手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臣妾当做不知道,就算了。”江澹宁语气认真,“若是还有下次,臣妾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想来镇国大将军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萧叙宸看着她,片刻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敷衍,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欣赏。
  “好。”他说,“到时候朕替你递刀。”
  江澹宁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郁气也在笑声里散了个干净。她重新靠回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衣襟上的盘扣,轻声道:“陛下今晚留在未央宫吗?”
  “不了。”萧叙宸揉了揉她的发顶,“兵部那边还有一堆事,朕得回去盯着。你早些歇息,别熬夜看书。”
  江澹宁点点头,从他怀里起身,扶着腰站起来送他到暖阁门口。萧叙宸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大步迈入风雪中。
  苏含光撑着伞在廊下候着,棉帘掀开的瞬间灌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江澹宁拢了拢披风,望着那个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雪幕深处,这才放下棉帘,慢慢走回暖榻边坐下。
  云栖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进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娘娘,陈昭仪那边……”
  “暂时不动了。”江澹宁声音冷冽,“她最好祈祷这辈子都有这样的运气。”
  “找个时间让唐星晚来一趟。”若是陈昭仪不是陈烈的女儿,那她可就不用顾虑了。
  云栖心中一凛,垂首应是。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座未央宫覆在一片寂静的白里。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一声一声,沉甸甸地敲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永福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昭仪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祈祷什么。
  飞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后跪下行了一礼,低声道:“娘娘,北边的军报已经到京了。大将军被陛下封为镇北大将军,节制北境三州兵马,明日一早便离京北上。”
  陈昭仪念经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念了下去,只是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爹挂帅出征,她在这宫里的日子便又稳了几分。江澹宁就算查到了她头上,又能如何?军国大事面前,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算得了什么。
  她睁开眼,望着白玉观音慈悲的面容,轻声道:“菩萨保佑爹爹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
  萧叙宸从兵部值房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但眉目间那股沉凝的气度仍在,走在廊下脚步稳稳当当,看不出半分疲态。苏含光跟在后头,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折子,小声禀着今日要议的几件事——北境粮草调拨、沿路州府的民夫征调、入冬后军需物资的筹措。
  萧叙宸一一听了,时不时点一下头,脚下不停,径直往乾元宫的方向走。
  刚转过回廊拐角,便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廊柱旁,负手望着庭中那株老槐树上积的雪。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朝萧叙宸行了一礼。
  “陛下。”
  江凛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束革带,衬得整个人肩宽腰窄、挺拔如松。他还未满三十,眉目间与江澹宁有三分相似,但轮廓更深、线条更硬,像是一柄才从磨石上取下来的刀,锋芒毕露却不显得张扬。
  萧叙宸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这么早进宫,有事?”
  江凛直起身,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臣请旨,随镇国大将军北上抗敌。”
  廊下安静了一瞬。
  苏含光捧着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一下江凛,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大气都不敢出。
  “进来说吧。”
  进了乾元宫后,萧叙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沉甸甸地压在江凛肩头,像是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
  江凛没有闪避,迎着他的目光,跪在地上脊背笔直。
  过了片刻,萧叙宸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今年的武状元,朕已经指了你四品佥都指挥使的位置,年后便要赴任。京官的差事是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你放着安稳的官不做,要去北边吃沙子?”
  “回陛下,”江凛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臣是武状元,不是文状元。武人的功劳在马上挣,不在椅子上坐。北边打仗,正是用人之际,臣若缩在京城享清闲,对不住这一身武艺,更对不住陛下钦点臣为武状元的知遇之恩。”
  “你知道北边现在是什么情形?”萧叙宸缓声开口,“呼衍王兵分三路南下,陈烈虽为主帅,但这一仗的凶险不比寻常。你是武状元不假,可战场不是校场,没有规则,没有裁判,刀枪无眼,死人是最寻常的事。”
  “臣知道。”江凛答得干脆,“臣若怕死,当初便不会考武举。”
  萧叙宸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眼前这个人,是他一手从武举场上点出来的状元。当日校场上百步穿杨、马上连破七靶的身手,他坐在阅武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少年英才,锋芒毕露,像一柄刚开刃的刀。这样的人才,放在京城慢慢熬资历确实可惜了。
  “你妹妹知道吗?”萧叙宸忽然问。
  江凛微微一怔,随即如实答道:“臣尚未告知娘娘。”
  萧叙宸没再说话,他绕过御案,从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抽出一本空白的明黄折子,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殿内很安静,只听得见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殿角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