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后宫表面上平静如常。各宫的妃嫔照常去坤宁宫给苏澜请安,该说笑的说笑,该喝茶的喝茶,谁也不提未央宫那批毒炭的事。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像是拉满了的弓弦,只等着哪一刻猝然断掉。
苏澜坐在坤宁宫主位上,目光从底下那些妃嫔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最末坐着的陈昭仪身上。
陈昭仪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夹袄,领口缀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她面若桃花,心情似乎也不错,端着茶盏和旁边的刘才人有说有笑,丝毫看不出半分心虚紧张的模样。
苏澜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到了第三天,冯顺把周进忠的嘴撬开了。
周进忠起先咬死了不认,坐在宫正司的值房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硬挺得很。冯顺也不逼他,只是让人把刘海的尸体从地窖里抬出来,搁在了隔壁屋子里,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周进忠从门缝里看见刘海那张青灰色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没开口。
真正让他开口的,是冯顺拿出来的另一样东西。
周进忠在宫外竟然有一个儿子。
只是虽然这件事审出结果来了,也确实是和陈昭仪有关系,但江澹宁最后还是没能彻底解决掉陈昭仪这个人。
原因是北边打仗了。
匈奴那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在冬天就对大燕边境发起了进攻。
陈昭仪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这次打仗需要他。
北边的军报是审出结果那天夜里到的。
八百里加急,一路从边境换马不换人地奔进京城。送信的斥侯在皇宫前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僵得站不住了,是被守门的禁军架着送进兵部值房的。兵部尚书连夜进宫,彼时萧叙宸正在批折子,听见苏含光在门外压低声音说了句“陛下,北边急报”,笔尖一顿,朱砂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匈奴南下了。
不是往年那样的小股袭扰,而是正经的兵分三路,左翼、右翼、中军主力。带兵的人是匈奴单于的亲弟弟呼衍王,这人萧叙宸听说过,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疯子,打仗不要命,杀降屠城眼都不眨。
更糟的是,这个时节草原上本该是苦寒难行,往年入冬之后匈奴从不兴大兵,大燕的北境防线也因此会在入冬后稍作调整,轮换一部分边军回后方休整。可今年呼衍王偏偏挑在了十一月动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萧叙宸看完军报,沉默了片刻。他坐在御案后,烛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交错的,眉目间看不出多少波澜,但握着军报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半晌,他将那张薄薄的军报搁在案上,说了两个字:“召内阁。”
那夜乾元宫的灯火亮了一整晚,最后定下了镇国将军陈烈为此次主帅。
军报发出的第二天夜里,萧叙宸来了未央宫。
江澹宁正歪在暖榻上看书,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抬头便看见他掀帘进来。他今日穿的是常服,但眉目间那种沉沉的倦色是藏不住的。
“陛下这么晚过来,可用过膳了?”江澹宁大概能猜到萧叙宸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萧叙宸没回她的话。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覆在她搭在膝头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他的手心不似平时温热,带着外面夜里渗浸的凉意,力道却比以往都要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北边打仗了。”他说。
江澹宁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寻常的神色,反手握住他的手:“臣妾听说了。”
萧叙宸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白皙纤细,握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
“朕连夜召了内阁和兵部的人议了,定了陈烈为主帅。”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沉得像是砸在金石上,“北边这一仗,大燕输不起。呼衍王兵分三路南下,来势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凶。朝中能统兵北上的将领不少,但目前有在草原上与匈奴主力正面对阵经验的,只有陈烈。”
他顿了顿,又道:“他最熟悉北境的地形和匈奴的战法,由他挂帅,胜算最大。朕不能在军国大事上掺杂后宫恩怨,拿边关将士的性命去冒这个险。”
江澹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所以陈昭仪的事,朕暂时不能动。”萧叙宸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涩意,“朕知道你查了这些天,冯顺把周进忠的嘴都撬开了,铁证如山。但陈烈明日一早就要离京北上,受封镇北大将军,节制北境三州兵马。这个时候若将他女儿打入冷宫,便是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江澹宁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甘心肯定是不甘心的,但……有些事也是没办法的。
陈烈是镇国大将军,在军中的威望不是旁人可比的。这个时候动陈昭仪,无论罪名多确凿,传到前线都会变成“陛下阵前疑将”,动摇军心的事,萧叙宸不会做,她也不能做。
“臣妾明白。”她抬起头,冲他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描淡写,“军国大事为重,臣妾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她的命先寄在她爹的军功上,等仗打完了再说。”
萧叙宸看着她这副故作轻松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是朕对不住你。”
“陛下哪里对不住臣妾了?”江澹宁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陛下替大燕守江山,也是在保护臣妾不是吗?”若是大燕没了,她这个宠妃能好到哪里去。
萧叙宸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簌簌地落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烛火微微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不分彼此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