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则被另一个乳母牵着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穿着那身宝蓝色的小袍子,站得端端正正,像个小大人似的。江澹宁走过去蹲下,替他正了正领口的兔毛,又将他额前碎发往旁边拨了拨,轻声说:“我们平平今日真精神。”
平平抬起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步摇上垂下来的珠串,嘴唇动了动,轻轻喊了一声:“母妃。”
江澹宁心里一软,正要说什么,殿外便传来了太监拖长了尾音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萧叙宸今日也没去早朝。他提前三天便把腊月十六这日空了出来,早朝让内阁自行议事,折子也提前批完了大半。他进未央宫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绣金龙纹的常服,腰间系着明黄绶带,与平日里在御书房批折子时的随意截然不同。他大步走进暖阁,目光先是落在江澹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陛下今日好气派。”江澹宁抱着安安福了一礼,语调里带着三分正经七分打趣。
萧叙宸伸手将她扶起来,顺势把安安从她怀里捞了过去。安安一见父皇来了,立刻搂住他的脖子,脑袋上两个小揪揪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嘴里“呜汪呜汪”地叫着——她至今还是把“父皇”喊成“呜汪”,萧叙宸纠正了无数次无果,干脆放弃了,甚至觉得被女儿叫“呜汪”也不赖。
“都准备好了?”萧叙宸抱着安安,又低头看了看站在江澹宁腿边的平平,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准备好了。”江澹宁弯腰将平平也抱了起来,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被他们夫妻俩抱在怀里,“宴席设在正殿,各宫的娘娘们应该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是第一个到的。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绣金线牡丹纹的宫装,发髻上戴着一套赤金嵌翡翠的头面,端庄华贵。她进门时目光在萧叙宸和江澹宁身上扫过,见他们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走进来,朝萧叙宸行了礼。
“臣妾来得早,没打扰陛下和贤妃吧?”
“皇后来得正好。”萧叙宸抬了抬手,“你是孩子们的嫡母,今日也该早些来。”
皇后微微一笑,从身后的静姝手里接过两只锦盒,亲自打开来——一对赤金长命锁,一大一小,大的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小的刻着“福寿安康”。金锁的成色极好,在灯火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这是臣妾给平平和安安的一点心意。”皇后将锦盒递给江澹宁,语气温和得体,“两个孩子福气大,愿他们岁岁平安。”
江澹宁接过锦盒,郑重地福了一礼:“臣妾代孩子们谢皇后娘娘厚赐。”
皇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转头看向萧叙宸怀里正在揪他衣领的安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小公主这活泼劲儿,倒是随了陛下小时候。”
萧叙宸挑了挑眉:“朕小时候可不揪人衣领。”
“陛下小时候揪先帝的胡子。”皇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萧叙宸难得被噎住了。江澹宁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抖,很努力地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好在很快赫连昭容也到了。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人未到声先至。
“臣妾来迟了!小皇子小公主在哪儿呢?快让臣妾瞧瞧——”
她一阵风似的卷进暖阁,先朝萧叙宸和皇后行了个礼,然后立刻凑到两个孩子跟前,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捏了捏安安的小脸,又轻轻摸了摸平平的下巴。安安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平平虽然没有笑,却也不躲,只是仰着小脸安安静静地看她。
“贤妃姐姐,”赫连昭容直起身来,从身后的宫女手里接过两只锦盒,递给江澹宁,“这是我给孩子们备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江澹宁打开一看——一只锦盒里是一对白玉雕的小兔子,玉质温润,两只兔子耳朵贴着耳朵,憨态可掬;另一只锦盒里是一块暖玉,打磨得光滑圆润,正适合小孩子握在手里把玩。
“赫连妹妹有心了。”江澹宁笑着道了谢,将东西交给云栖收好。
安妃随后也到了。她今日穿的是靛青色绣兰草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两支银簪,一如既往的素净清冷。她进门后目不斜视地朝萧叙宸和皇后行了礼,然后让宫女捧上一对赤金镶碧玺的手镯,镯子上刻着精细的如意纹,碧玺的成色通透碧绿,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的话不多,送礼的措辞也规矩得体,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义务。倒是她看向两个孩子时,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动,像是一块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陆妃到的时候,殿中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绣折枝兰的宫装,料子是好料子,绣工也是好绣工,可穿在她身上却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像是那衣裳比她本人还要精神些。她解了禁足之后人瘦了不少,脸上的肉消下去了,颧骨便微微凸出来,原先的丰腴变成了清瘦,倒多了几分弱质纤纤的姿态。只是那双眼底的神色不太自然,尤其是进殿时看见两个孩子被众人围着、萧叙宸正抱着安安逗弄的画面,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臣妾来晚了,请陛下、皇后娘娘恕罪。”陆妃上前行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目光从萧叙宸身上掠过时,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委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臣妾已经知道错了,陛下什么时候才肯原谅臣妾”。
萧叙宸只是抬了抬手,语气平淡:“起来吧,入座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