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低头应了声“是”,带着宫女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她入座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澹宁身上那件石榴红的宫装,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江澹宁今日穿的这身石榴红,是整个殿中最浓烈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神采飞扬,坐在哪里都是视线的焦点。
宴席设在未央宫正殿,地龙烧得整个大殿暖融融的。殿中摆了一张大圆桌,各色珍馐佳肴流水般端上来,萧叙宸和皇后坐在上首,几位妃嫔按位份依次落座。两个孩子被乳母抱在旁边的席面上,面前也摆了一小桌长寿面和点心,安安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块枣泥糕往嘴里塞,糊了半张脸都是。
席间赫连昭容最是活跃,一会儿敬皇后一杯,一会儿拉着江澹宁说话,一会儿又探过身子逗两个孩子,把气氛炒得热热闹闹的。安妃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陆妃坐在席末,碗里的菜夹了又放下,筷子动得极慢,偶尔抬头看一眼萧叙宸的方向,见他不是在看两个孩子就是在跟江澹宁说话,便又默默地低下头去,用筷子拨弄碗里那块已经凉透了的鱼肉。
江澹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每个人的反应都记下了。
宴至中途,按礼制该行抓周了。
宫人们将一张大案抬到大殿中央,案上铺了大红锦缎,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金印、笔墨、算盘、玉佩、胭脂、针线、匕首、弓箭、小木剑、小绣绷……林林总总几十样,每一样都擦得锃亮,在灯下泛着光。按规矩,皇子抓周先于公主,乳母将平平抱到案上坐着,让他面对那一案琳琅满目的物件。
殿中所有目光都汇聚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平平坐在红绸上,面前摆着这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抓,而是先转过头,朝江澹宁的方向看了一眼。江澹宁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又转头看向萧叙宸,萧叙宸微微挑眉,给了他一个“去吧”的眼神。
平平重新转回头,低头看着面前这一堆东西。他的目光从金印上掠过,在匕首上停了片刻,又挪到那把小木剑上。赫连昭容在旁边紧张得掐住了自己的手背,低声道:“拿金印!拿金印好!”安妃难得地多看了两眼,目光也落在金印上。
平平伸出手——没有拿金印,没有拿匕首,也没有拿木剑。他拿起了一支笔。
那是一支小号的狼毫,笔杆是紫竹所制,比他的手长了整整一截,他两只手抱着才勉强拿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支笔,似乎觉得还算满意,便将它搂在怀里,不再看案上其他的东西了。
萧叙宸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他伸手将平平从案上抱起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拿笔好,朕的儿子该当如此。”
皇后也笑了,笑容温和得体:“皇子抓笔,将来必定文采斐然,是社稷之福。”
乳母将安安抱到案上时,这个小丫头已经被满案的物件吸引得两眼放光。她不像平平那样犹豫,几乎是一屁股坐到案上就开始手脚并用地往那堆东西里扎,一路哗啦啦地扫倒了玉佩和算盘,撞翻了胭脂盒,最后在一堆东西里准确地抓住了两样——左手一只小弓箭,右手一把小绣绷。她两只手举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十分得意,像是缴获了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满殿都笑了。
赫连昭容笑得直拍桌子:“好家伙!一手弓箭一手绣绷,咱们这位小公主将来是能文能武啊!”
萧叙宸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父亲的骄傲与纵容。他走过去将女儿抱起来,安安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样东西不撒手,萧叙宸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倒是贪心,一样不够还要两样。”
“呜汪!”安安冲他响亮地喊了一声,弓箭和绣绷在手里晃来晃去。
江澹宁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替女儿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枣泥,又将她手里的弓箭正了正,免得戳到她自己。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自然而从容,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萧叙宸抱着女儿,偏头看向身旁的江澹宁。她今日穿的这身石榴红,在满殿烛火的映照下热烈而明媚,却偏偏被她那份沉静的气质压得恰到好处——不张扬,不刺眼,却让人挪不开目光。他忽然低声说了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这身衣裳好看,以后多穿。”
江澹宁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唇角弯了弯,耳尖悄悄红了。
宴席散后,各宫嫔妃陆续告辞。赫连昭容临走前还拉着江澹宁的手,非要她答应改日带两个孩子去她的宫里玩。安妃依旧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走了。陆妃走在最后,经过江澹宁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朝她微一颔首,便带着宫女快步出了未央宫。
等人都走尽了,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个孩子已经累得睡着了,乳母将他们抱去了偏殿。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撤了宴席,将正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留下暖阁里那一盏纱灯。
萧叙宸靠在炕上,外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中衣,手里端着一盏解酒的茶。他今晚喝得不多,但架不住赫连昭容一杯接一杯地敬,此刻脸颊微微泛红,眉间那道竖纹却舒展开了,难得地显出一派放松的模样。
江澹宁散了头发,换了件月白色的寝衣,在他对面坐下。她也端了盏茶,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对坐着喝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日子像太液池的水,表面看着纹丝不动,底下却一刻不停地往前淌。除夕守岁、元日朝贺、上元观灯,热热闹闹的年关流水一样地过去了。未央宫廊下的红灯笼摘了又换上了寻常的绢纱灯,年节里吃剩的果脯蜜饯还没清干净,内务府选秀的章程便已经递到了各宫娘娘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