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穿着御书房里那件靛蓝色的常服,头发束得齐整,可走得近了便能看见他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着微光。他的脸色很沉,不是上朝时那种威严的沉,而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骨头里的沉,眉间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
  江澹宁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微微颤了一下。
  她见过萧叙宸很多种样子。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样子,在后宫里与她逗趣拌嘴的样子,在孩子们面前笨拙地学着扎辫子的样子,在深夜批折子批累了靠在她肩头闭眼假寐的样子。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
  “陛下。”她在他三步之外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萧叙宸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意外在这里看见她,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他朝她伸出手,没有说“免礼”,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你也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臣妾正要去坤宁宫。”江澹宁没有抽回手,任他握着,语气平稳而安静,“陛下也是?”
  “嗯。”萧叙宸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与她并肩往前走。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跟上来,又像是在拖延到达坤宁宫的时间——好像只要不到那个地方,那个消息就不会变成真的。
  两个人并排走在宫道上,后面跟着苏含光和云栖,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太液池的水面上漂着几片从揽月亭那边被水流推过来的浮萍,绿得晃眼。
  走了半程,萧叙宸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今早朕还去看了他。他靠在枕头上喝药,苦得直皱眉,朕答应他端午过了就带他去马场看马。他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还跟朕拉了钩。”
  江澹宁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咽回去。
  她没有说“三皇子不会有事的”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她只是在沉默了几步之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便收回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拂过。
  萧叙宸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那层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他没有说话,只是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坤宁宫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安妃带着贴身宫女站在殿门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可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赫连昭容也来了,在台阶下面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走几步就抬头往正殿紧闭的门里望一眼,什么也望不见,又低头继续踱。陆妃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身后跟着新入宫的程雪盈,两个人离得最近,却一句话都没有说。陆妃的脸色白得比安妃还厉害,手里的团扇被她握得指节发青,扇面上的蝶戏牡丹图被捏得变了形。
  几位低位的嫔妃站在更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就那么踮着脚尖张望着,像一群被风吹得挤在一起的雀儿。
  所有人看见萧叙宸和江澹宁一起来了,目光里都闪过一丝微妙的意味,但谁也没心思去琢磨这件事。众人齐齐行礼,萧叙宸连“免礼”都没说,直接越过她们走到正殿门口,让太监抬手推门。
  门从里面开了。
  静姝站在门内,眼眶红得像是被火烤过,发髻微微散乱,显然已经哭过不止一场。她看见萧叙宸和江澹宁并肩站在门外,嘴唇颤了颤,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克制:“陛下,娘娘在里面。”
  萧叙宸从她身侧跨过门槛,步子迈得又急又沉。江澹宁跟在他身后,经过静姝身边时,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按的力道很轻,静姝的眼泪却唰地落了下来,她慌忙低头用袖子去擦,江澹宁已经跟着萧叙宸走进了正殿。
  正殿里燃着极浓的安神香,龙涎香混着沉香的底子,浓得几乎要把空气凝成一块琥珀,把所有人都封在里面动弹不得。可再浓的香也盖不住那股子隐隐约约的药味,苦的、涩的,从内殿的门帘后面一阵一阵地渗出来,像是整座殿宇都在跟着病人一起喘息。
  皇后坐在内殿门口的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嵌进了手背的肉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印子。她脸上的妆容依旧完整,胭脂匀停,眉黛青黑,唯有嘴唇上的口脂被咬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干燥发白的唇肉。静言跪在她脚边,正端着一盏参茶低声劝她喝一口,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听见脚步声,皇后抬起头来,目光与萧叙宸撞在一起。那一瞬间江澹宁看见皇后的眼底有无数种情绪在翻涌——悲痛、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极隐晦的、被死死压在最底层的愧疚。这些情绪在她眼中只停留了一刹那,便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陛下。”皇后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姿态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的中宫皇后,可她的膝盖在弯下去的时候抖了一下,像是那把强撑着她的骨头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萧叙宸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直直地落在内殿那道垂下来的门帘上。门帘是藕荷色的,绣着祥云仙鹤的纹样,被内殿里透出来的烛火映得半明半暗,帘子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琛儿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问话,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皇后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被堵住了的气音,然后她偏过头去,用手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