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伸手掀开了那道帘子。
  江澹宁站在他身后,帘子掀开的一瞬间,内殿里的一切毫无遮拦地撞进了她眼里。
  三皇子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明黄色的锦被,被子的边缘被掖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仔细细地整理过。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小寝衣,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被梳得服服帖帖,额前那几缕平日里总爱翘起来的碎发被用水抿了下去。他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根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摆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青苔痕迹。
  他的脸很白,比江澹宁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白,不是那种病气萦绕的苍白,而是一种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的、蜡像似的白。嘴唇上的青紫色反而褪去了,像是那条伴随了他一辈子的心疾终于松开了掐在他咽喉上的手,临走前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安详的遗容。
  孙院判跪在床尾,额头上磕出了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老泪纵横,衣襟上沾着药汁和呕吐物的痕迹。他身后的两个御医跪得更远一些,一个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另一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了骨骼的石像。
  “陛下,”孙院判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臣无能,臣救不了三殿下。三殿下落水时呛了寒氣,心脉本就不稳,寒氣入体引发心症,心肺两衰,臣用尽了所有法子,针石汤药艾灸全试过了,可殿下的身子实在太弱了。臣……臣万死!”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整个人伏在了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白发散落在金砖上,狼狈而凄惶。
  萧叙宸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床榻上那个被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孩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绷住的那种没有表情,而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站在那里。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起来,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他伸出手,将三皇子额前那缕被水抿平的碎发拨了拨,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三皇子的额头冰凉。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内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孙院判压抑的抽泣声。皇后站在帘子旁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帘布,指节泛白,指甲把藕荷色的绸布勾出了丝。
  她看着萧叙宸的背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想叫他的名字,又像是想叫三皇子的名字,最终什么都没叫出来,只是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静言一把扶住。皇后甩开她的手,自己站直了,脊背依旧是挺直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越过萧叙宸的肩头,落在床上那张小小的脸上。
  她的儿子躺在那张床上,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可她摸过他的脸了,她知道那不是梦。
  江澹宁站在帘子外,没有进去。她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萧叙宸的侧脸,能看见皇后攥着帘布的手,能看见床尾跪着的孙院判和他面前那滩被眼泪洇湿了的金砖。她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掠过,最后停在三皇子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还有几个被蚊子叮出来的小红包,是夏天里再寻常不过的痕迹。
  那些红包说明他今天还在园子里玩过,还在花丛里钻过,还在被蚊子咬了以后自己挠过。现在他的手不动了。
  江澹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底所有的波澜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沉而静的清明。
  她转过身,无声地掀起帘子,走出了内殿。
  外殿里,云栖正站在角落里等她,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安。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娘,外面各位娘娘都还在等着,安妃娘娘问了好几次了,赫连昭容急得直哭——”
  “三皇子薨了。”江澹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云栖能听见。
  云栖的脸瞬间就白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打了一拳,倒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她捂住嘴,眼泪滚落下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江澹宁没有安慰她,也没有递帕子。她只是站在外殿的窗下,让五月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自己脸上,把眼睛里的水汽晒干。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坤宁宫门口,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门外的人齐齐抬头看向她。
  安妃站在最前面,目光与江澹宁对上的那一刻,她手里那条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的帕子无声地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盯着江澹宁的脸看了三息,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赫连昭容的反应比安妃慢了半拍,她先是看了看江澹宁的表情,又看了看安妃的表情,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哗地涌出来,她猛地转过身去,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发出一声被闷住了的呜咽。
  陆妃站在人群后面,脸上那层温婉的面具终于碎了。她的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清。她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扇骨摔断了一根,没人去捡。
  “三皇子于今日午后薨逝。”江澹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面被敲过之后再也不会震颤的鼓,“诸位妹妹请在外殿稍候,陛下与皇后娘娘稍后会召见太医及相关人等问话,届时自有旨意传出。”
  她说完这句话,朝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回了内殿。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裙摆在她脚后跟处拖出一道细而直的线。
  安妃睁开眼睛,望着江澹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