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里,萧叙宸已经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三皇子那只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五指并拢,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落在三皇子脸上,眼底没有泪,眼眶却是红的,是一种被烈火灼烧过之后留下的焦土的颜色。
  皇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直直地站着,像一根钉在了地砖里的桩子。她的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破了,下唇上沁着一颗血珠,她没有擦。
  江澹宁走进去,在皇后身侧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旁边的案上拿过那盏已经凉透了的参茶,走到皇后面前,将茶盏递到她手边,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保重”,只说了两个字:“手凉。”
  皇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交叠在腹部的手,指节青白,手背上被她自己掐出的四道血痕已经开始结痂。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盏参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那一点微弱的温度从瓷壁透进她的掌心,像雪地里的一星炭火,熄灭之前最后的一点余温。
  皇后捧着那盏参茶,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捂着。茶水早已凉透了,瓷壁上的温度不过是江澹宁手指残留的一点余温,可她没有放下。
  内殿里安静了很久。
  静姝端了一盏新沏的热茶进来,弯着腰送到皇后手边,想换掉那盏凉的。皇后摇了摇头,没有接。静姝僵在那里,端着茶盏进退不得,眼眶一红,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好咬着唇退到了一旁。
  江澹宁在皇后身侧站了一会儿,没有出言劝慰,也没有退开。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不言不语,却让身旁的人觉得不那么孤立无援。
  萧叙宸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被灌了铅。他松开三皇子的手,将那只已经凉透了的小手重新放回锦被上,指尖在被子边缘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与皇后撞在一起。
  皇后捧着那盏凉透的参茶,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妆被泪水晕开了一道极细的痕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那一道痕迹偏偏就挂在那里,像是白瓷上的一道裂纹,细而深,藏不住,也补不好。
  萧叙宸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朕会查清楚。”
  三皇子去世,皇宫陷入了悲情当中,不管大家关系如何,但从小就病弱的三皇子是无辜的。
  三皇子的丧仪按制办理,停灵七日,举宫缟素。
  皇后自那日起便没有离开过坤宁宫正殿,灵堂设在哪里她便守在哪里,不哭不闹,不说话,每日只喝几口参汤吊着精神。
  萧叙宸辍朝三日,亲自为三皇子写了祭文。祭文很短,写到最后两句时笔锋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他没有重写,就那么搁了笔。
  安安和平平被乳母领着去灵堂磕了头。安安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每次见她都会偷偷塞糖给她的小哥哥睡着了。她把自己手腕上那条五彩长命缕解下来,踮着脚放在了灵位前面,回来以后趴在江澹宁怀里闷了很久,才问了一句:“母妃,小哥哥还会醒吗?”
  江澹宁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头七那日,三皇子出殡,葬入皇陵。送葬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城外,纸钱飘了半座京城。皇后站在城楼上目送灵柩远去,站了两个时辰,最后是被静姝和静言架回去的。
  当夜,皇后在坤宁宫里对萧叙宸说了一句话:“陛下,琛儿有心疾不假,可他从来不会自己去水边。他不是失足落水,他是被人害的。”
  萧叙宸看着她,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两个字:“朕知。”
  翌日,乾元宫传出旨意:三皇子落水一事,着内务府、慎刑司、宗人府三司会审,由陛下亲自督办。揽月亭周边当值的所有宫人、太监、侍卫,三皇子身边伺候的乳母与太监,以及事发当日进出过太液池西角的人员,一律收押讯问。
  旨意一下,后宫的空气骤然绷紧了。各宫娘娘都闭门不出,连串门说话的人都少了,宫道上除了当值的宫人几乎看不见闲人。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查,这是审。查是找原因,审是找凶手。
  ***
  江澹宁是在三皇子头七过后的第二天早上,发现安安不对劲的。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的鸟才叫了第一声,她就醒了。醒来以后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炕上盯着帐顶看了许久。三皇子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口,压了整整七日,夜里睡不安稳,白天吃不下东西,萧叙宸派人送来的一碟桂花糕在炕几上搁了两天,她只动了一块。
  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头有些沉,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扶着炕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趿了鞋下地,走到偏殿去看两个孩子。
  安安睡在靠墙的小床上,被子被她蹬掉了一半,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江澹宁走过去,弯腰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安安的手背,动作忽然停住了。
  安安的手背滚烫。
  江澹宁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伸手覆上安安的额头,掌心里传来的温度像一块烧透了的炭,烫得她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她又去摸安安的脖子和后背,全是汗,寝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云栖。”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死死压住的急。
  云栖正在外间收拾茶具,听见这一声叫,手里的茶盏差点滑出去。她跟了江澹宁这么久,太清楚她语气里那根弦什么时候是松的、什么时候是绷的。此刻这根弦绷到了极致,再使一分力就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