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跑进来的时候,江澹宁已经把安安从床上抱了起来。安安软塌塌地靠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迟缓地转了转,看见母妃的脸,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母妃”,却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
  “传太医。”江澹宁的声音依旧稳,可抱着安安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去请孙院判、钱太医,把太医院里擅长小儿急症的御医全叫来。快。”
  云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爬起来继续跑,连膝盖上的灰都没拍。
  未央宫里炸了锅。
  乳母抱着平平站在偏殿门口,脸色煞白。平平被殿里突如其来的混乱吓醒了,揉着眼睛叫母妃,声音里带着哭腔。江澹宁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把平平带到后殿去,今日不许他出殿门一步,谁都不许靠近他。”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乳母赶紧抱着平平退了出去,平平趴在乳母肩上,越过乳母的肩膀看见母妃抱着妹妹坐在床边,母妃的侧脸被窗纸上透进来的晨光照得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平平从来没有见过母妃这个样子,他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孙院判来得很快。他这几日本就因为三皇子的事心力交瘁,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身上的官袍穿得松垮垮的。可他迈进未央宫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立刻绷紧了,像是在战场上听见了号角的老兵,所有的疲态都被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压了下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看见安安的脸色,瞳孔微微一缩,立刻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她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不语。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安安粗重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每一下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像是水泡破裂的杂音。江澹宁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安安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五指并拢,指甲嵌进掌心里。
  孙院判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把,又翻了翻安安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舌苔,手指在她的脖颈两侧按了按,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
  “孙大人。”江澹宁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母亲在问自己女儿的病情,“安安是什么病?”
  孙院判收回手,站起来,朝江澹宁躬身一礼,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贤妃娘娘,小公主这病……是疫症。”
  “疫症”两个字一出口,殿里所有宫女的脸色全白了。
  云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指甲在木框上划出一道白印。另一个宫女秋茗年纪小,直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没人去捡。
  疫症。这个词在后宫里比刀子还锋利。前朝有过一次时疫,阖宫封锁三个月,死了七位嫔妃、十几个皇子皇女,连太医都折了两个。从那以后,“疫”这个字就成了后宫里最忌讳的字眼,谁都不敢提,谁都不敢想。
  江澹宁闭了一下眼睛,只闭了一瞬便睁开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安安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梦里也在害怕什么。
  “什么疫症?”她的声音依旧稳,稳得让孙院判意外地抬了一下眼睛。
  “臣初步判断,是肺热疫。”孙院判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症状起得急、烧得高、呼吸有湿啰音,与小公主平日的体质不符。臣斗胆问一句——小公主这几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生人?可曾去过什么地方?”
  江澹宁的目光微微一颤。
  安安这几日去过的地方只有一处:坤宁宫。三皇子的灵堂。
  头七前她带着安安和平平去磕头,安安在灵堂里站了约莫一刻钟,给三皇子磕了三个头,又踮着脚把五彩长命缕放在灵位前面。灵堂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嫔妃、宫人、太监、僧道,各色人等进进出出,香火纸钱烧得满殿都是烟。
  “三皇子停灵期间,进出过灵堂的人,有多少?”江澹宁没有回答孙院判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孙院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才低声道:“娘娘是怀疑……灵堂里有疫源?”
  “本宫什么都没怀疑。”江澹宁的语气平淡,眼底的光却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本宫只是在问,那些天进出过灵堂的人,有多少如今在发热、在咳嗽、在卧床不起?”
  孙院判答不上来。
  他不是不想答,是不敢答。如果三皇子的灵堂真的是疫源,那这件事就不止是小公主一个人的病了,整座后宫、所有去吊唁过的人、所有在灵堂里伺候过的宫人,全都有染疫的风险。而三皇子头七刚过,各宫娘娘们每日还在坤宁宫里陪着皇后诵经祈福,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这要是疫症,那就是一场席卷整座后宫的风暴。
  “臣请娘娘即刻封锁未央宫。”孙院判撩袍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金砖上,“小公主此病来势凶猛,臣虽不能百分百断定为时疫,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请娘娘准臣即刻回太医院调配人手和药材,未央宫上下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外出,待臣禀明陛下与皇后娘娘后再做定夺。”
  江澹宁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安安烧得通红的小脸,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站起来对孙院判说了一句话,语气平稳而克制,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封进了一个不透风的罐子里。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