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院判匆匆离去后不到半个时辰,未央宫的大门便从外面被关上了。
  来关门的是内务府的太监,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在门外隔着一道门缝朝里面喊了一句:“奉皇后娘娘懿旨,未央宫即日起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每日用度由专人送至宫门口,待太医查明疫情后再行定夺。”
  云栖站在门内,听着门外铁锁链哗啦啦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还在开着,火红火红的,像是浑然不知这座宫殿已经被一道铁锁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江澹宁坐在安安床边,用湿帕子一遍一遍地替她擦拭额头和手心。安安烧得昏昏沉沉的,偶尔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迟缓地转了转,看见母妃的脸就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是“小哥哥”。
  江澹宁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安安在灵堂里放长命缕的时候,踮着脚够不到灵位,是三皇子的乳母帮忙接过去放上去的。那个乳母——就是事发当日被皇后扣下的三个人之一,被关在坤宁宫后院的耳房里关了七日,直到三皇子出殡后才被移交慎刑司。
  如果灵堂真的是疫源,那疫源是从哪里来的?是三皇子的遗体?是灵堂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是……那些被关在耳房里的人身上本来就带着什么?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安安的这场病,怕不是天灾。
  未央宫被封的消息传到各宫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赫连昭容正在永安宫里用早膳,听到消息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被霍敏一把拽住。霍敏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很大,语气却压得很低:“姐姐去不得。未央宫已经封了,你现在过去就是抗旨。”
  “那贤妃姐姐怎么办?安安怎么办?”赫连昭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才多大点儿的人,怎么就——”
  “贤妃娘娘不会有事的。”霍敏打断了她,目光透过窗户望着未央宫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笃定,“她是我见过最稳的人。她能扛过去。”
  赫连昭容看着她,愣了一瞬。霍敏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她从没在这个直肠子的姑娘眼里见过的东西——是信任,是笃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士兵对将领才会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小佛堂里诵经。静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她身后,将未央宫封宫的消息低声禀报了一遍。
  皇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继续不紧不慢地拨过去。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面容在佛前长明灯的映照下看不出任何表情。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淡而沙哑:“知道了。传本宫的话,未央宫的用度一律加倍,药材从本宫的份例里出,若有短缺,唯内务府是问。”
  “是。”静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出去。她跪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娘娘,孙院判说小公主的病可能是疫症。若是疫症,灵堂那边——”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了她,手指拨过一颗佛珠,檀木珠子在她指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本宫知道,所以才要封。”
  静姝从这句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好磕了个头退了出去。她退到门口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皇后的背影——依旧是挺直的,可那件素白的孝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陆妃在长春宫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进地毯里,颜色深了一大块。她低头看着那滩茶渍,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复杂的、像是掺杂着愧疚和释然的情绪。她弯下腰去捡碎瓷片,手抖得厉害,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毯上,她看着那滴血,忽然就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逝,随即她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柔和的模样,抬头对传话的宫女说:“去把程才人叫来。长春宫的人,这几日都不许出门。”
  乾元宫里,萧叙宸正在批折子。
  苏含光接到未央宫封宫的消息时,在殿外站了整整半盏茶的工夫,才硬着头皮走进去。
  萧叙宸坐在御案后面,案上的折子堆得像一座小山。三皇子的事他辍朝三日,积压的政务全堆在这几天,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批。眉间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眼下的青灰浓得用什么都盖不住。
  苏含光在御案前跪下,把未央宫的事禀报了一遍。他说得很小心,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过了才吐出来,说到“小公主疑是疫症”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萧叙宸手里的朱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一滴朱砂墨从笔尖坠下去,落在折子上,洇开一个触目惊心的红点,像是血。
  他放下朱笔,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从苏含光身边走过去。苏含光慌忙起身跟上,发现陛下的步子快得几乎是在跑,靛蓝色的常服袍角在身后猎猎作响。
  “陛下,未央宫已经封了——”苏含光跟在他身后,声音急切而克制,“皇后娘娘下的懿旨,为防疫情扩散,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叙宸脚步猛地一顿。
  苏含光差点撞在他后背上,赶紧刹住脚。他看不见陛下的脸,只看见陛下的背影僵在原地,两只手在身侧慢慢地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封了?”萧叙宸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死死压住的怒火,“谁准封的?”
  苏含光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陛下,这是防疫的规矩。前朝时疫的旧例,一旦发现疑似疫症,必须立即封宫隔离,不得有误。皇后娘娘是按规矩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