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萧叙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他站在宫道上,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照不进他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三皇子没了。安安又病了。
他抬起头,望着未央宫的方向,宫墙重重叠叠,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苏含光跪在地上的膝盖都开始发麻,才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在那沉稳的最底层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告诉孙院判,太医院所有人手、所有药材,全部优先未央宫。小公主若是有任何闪失,让他提头来见。”
“是。”苏含光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萧叙宸的声音顿了一下,“每日未央宫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直接报给朕。”
苏含光愣了一下。他想说这不合规矩,封宫期间的消息由太医院统一上报,直接报给陛下会打乱一整套流程。但他看着萧叙宸的侧脸,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奴才遵旨。”
未央宫内。
江澹宁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封了多少天。
宫门上的铁锁从外面锁得严严实实,每日卯时和酉时,内务府的人会从宫门下方开的小窗里递进来当日的用度——蔬菜、米面、肉蛋、药材,还有孙院判开的方子配好的药包。东西递进来以后,那个小窗就会立刻从外面关上,像是在怕宫里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缝隙爬出去。
安安的高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孙院判每日隔着门帘给安安诊脉,在帘子外面跪着把脉,再把方子开好递给里面的医女。
最凶险的那天夜里,安安的烧退下去之后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张小脸都憋成了紫色,痰卡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喘不上气来。医女急得手都在抖,江澹宁接过她手里的帕子,用手指裹着帕子探进安安嘴里,把堵在喉咙口的痰一点一点地抠出来。安安在她怀里挣扎着,小手胡乱地拍打她的手臂,指甲在她手腕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她纹丝不动,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准,直到安安喉咙里那团浓痰被全部清出来,终于哇地一声哭出了声。
那是安安发烧这些天来第一次哭出声。之前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小声地哼哼,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猫。
江澹宁把帕子扔进盆里,抱着安安轻轻地拍她的背,嘴里低声哼着一首极老的童谣,调子很慢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云栖站在角落里,看着江澹宁手腕上那一道道被安安指甲划出来的血痕,捂住了嘴,无声地哭了。
又过了几日,安安的烧终于退了。
孙院判隔着帘子把了最后一次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的神色。他跪在帘子外面,朝江澹宁磕了一个头:“贤妃娘娘,小公主已无大碍。再调养三五日,便可痊愈。”
帘子里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江澹宁的声音。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磨过,语气却依旧平稳而克制:“孙大人辛苦。这些日子,太医院诸位大人轮流守在未央宫外面,本宫都看在眼里。”
孙院判摇了摇头,抬头想说什么,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娘娘,臣有一事相禀。”
“说。”
“小公主的病,确系肺热疫无疑。但臣在诊治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小公主染疫的源头,恐怕并非灵堂。”
帘子里面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江澹宁的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孙院判后背一凉的警觉:“那是什么?”
“小公主的贴身衣物上,臣让人查验过,发现了一种极细微的粉末。此粉末遇水即化,无色无味,但若被人吸入肺中,会让人发热、咳嗽,症状与时疫无异。”
江澹宁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帘子后面,怀里抱着已经退烧了的安安,目光落在安安衣领上残留的一点点极细微的淡黄色痕迹上。那个痕迹她早就看见了,一直以为是药渍,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些药渍的位置不对——不是从嘴边流下来的,而是被人抹在衣领内侧的,刚好挨着口鼻的位置,而且是很早之前就有人弄上去了。
“孙大人,”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底下是汹涌的暗流,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只有臣和负责查验药材的钱太医。臣没有声张,只说是普通疫症。”
“做得好。”江澹宁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瞒着。对外只说是普通疫症,一个字都不要多提。”
孙院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打草惊蛇,才能抓住那条蛇。
“臣遵旨。”
孙院判退出未央宫之后,江澹宁把云栖叫到了跟前。
她将安安衣领上那点淡黄色的痕迹指给云栖看,声音压得极低:“安安的衣物,这些天有谁碰过?”
云栖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仔细回想了一会儿,声音发抖地答道:“小公主的衣物平日都是奴婢和秋茗亲手打理的,洗晒从不经第三人的手。只有……只有头七那日,从坤宁宫回来以后,小公主换了衣裳就睡了,那套衣裳是隔了一天才洗的。中间那一夜,衣裳就放在偏殿的衣篓里,偏殿的门没锁。”
江澹宁的目光微微一凝。
偏殿。未央宫的偏殿除了云栖和秋茗,还有两个洒扫的粗使宫女,一个负责给花木浇水的园丁太监。这些人都是未央宫里的老人,跟了她少说两年,都是底细清白、经过她亲自挑选的。
但清白的人,未必不会被人利用。
“去查。”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云栖去泡一盏茶,“把所有能接触到偏殿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