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浮起一层与她性格不符的冷意。她跟了江澹宁这么久,从来没像此刻这样愤怒过。对一个才三岁的小孩子下手,用这种阴毒的手段,这是要把贤妃娘娘的心挖出来踩碎了才甘心。
  她转身要出去,又被江澹宁叫住。
  “另外,”江澹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而清冷,“让云袖去打听一件事。三皇子落水那日,揽月亭附近当值的宫人里,有没有长春宫的人。”
  云栖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转过身,看见江澹宁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安安的后背,面容在半明半暗的烛火里沉静如水,眼底的光却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寒星。
  “娘娘是怀疑——”
  “去查就是了。”江澹宁没有让她把话说完,“有些事,要等查完了才能说。”
  云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掀帘出去了。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又细又直的线,像一支离了弦的箭。
  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石榴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了几瓣,花瓣掉在石阶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江澹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安安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小脸蛋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她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眉头微微皱着,又慢慢舒展开。
  江澹宁俯下身,在安安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贴在女儿温热的皮肤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离开。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便被她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动她的孩子。
  那就别怪她,把这座后宫的底,翻过来。
  ***
  坤宁宫的小佛堂里,长明灯昼夜不灭,檀香浓郁得像是要把整座殿宇都腌透。皇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拨着佛珠,嘴唇微动,念的是《地藏经》。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用经文把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涌的画面一页一页地压下去。
  静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后跪了片刻,等她把那一卷念完,才压低声音开口:“娘娘,慎刑司那边传了话过来。三皇子身边那三个人,招了。”
  皇后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乳母崔氏,招供说那日去揽月亭不是临时起意,”静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刺,扎进皇后耳朵里,“是有人提前两日塞了银子给她,让她在三殿下面前念叨揽月亭旁边的荷花开了。三殿下听她说了两日,就闹着要去看,恰好那日姜大夫不在,她趁着皇后娘娘午歇,就带着三殿下出了坤宁宫。”
  “谁塞的银子?”
  “她不认识。”静言的声音更低了,“她只记得那人是个宫女,穿了件藕荷色的比甲,脸生得很,塞银子的时候说自己是长春宫的人,可慎刑司拿了长春宫的宫女册子让她认,她一个都认不出来。要么是那人说谎,要么是——”
  “要么是那人根本不是长春宫的,故意穿了件藕荷色比甲,故意说了那句话。”皇后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经文,可攥着佛珠的指节已经泛了白。
  藕荷色。
  三皇子内殿那道门帘,就是藕荷色的。皇后每天都要从那道帘子底下走过,看了整整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个颜色。那个塞银子的人特意选了这个颜色,像是在故意告诉她什么。
  “另外两个太监呢?”
  “一个招了,一个没招。”静言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招了的那个说,三殿下在石阶边上看鱼的时候,是崔氏松了手,他看见崔氏松手了,但没敢说。没招的那个……慎刑司还没用重刑,人就断了气。死因是中毒,毒是下在午饭里的,慎刑司的人在饭菜里验出了砒霜。”
  皇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静言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她缓缓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平静:“能把手伸进慎刑司的牢房里灭口,这个人的本事,比本宫想的要大。”
  “娘娘,”静言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极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崔氏还招了一件事。她说那日她松手之前,三殿下本来是蹲在石阶上,离水边还有两步远。是有人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站起来想回头看,脚下一滑才栽进水里的。”
  “什么人喊的?”
  “崔氏说没看清。她说当时她只顾着回头看是谁在喊,等她再回头的时候三殿下已经落水了。但她记得那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不像是太监的嗓子。”
  皇后将佛珠搁在了供桌上。
  檀木珠子磕在金丝楠木的桌面上,发出一串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像是一把豆子撒在了冰面上。她撑着供桌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身子晃了一下,被静言一把扶住。她甩开静言的手,自己站稳了,转过身来看着静言,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像是有两簇极冷的火在烧。
  “把长春宫的人过一遍。”她说,“本宫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你找谁去办,把长春宫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底细都翻出来。”
  静言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娘娘,贤妃那边……”
  “贤妃在查。”皇后打断她,语气笃定得让静言愣了一下,“她把云袖派出去打听揽月亭的事,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比本宫聪明的聪明人。她女儿刚捡回一条命,她现在不会动,但她一定在查。”
  皇后说着,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五月的夜风裹着太液池的水汽涌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了脸颊上。她望着未央宫的方向,那边灯火稀疏,在夜色里像一颗孤零零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