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查她的,本宫查本宫的。”皇后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静言耳朵里,冷得像冰,“谁先查出来不要紧,要紧的是——”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静言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后半句。她看着皇后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比三皇子出事之前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素白的孝服支棱出来,像两片被风雪磨薄了的刀刃。
  长春宫。
  陆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簪环。她的动作很慢,一支翡翠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放在妆台上,再取下耳朵上的明珠耳坠,一颗一颗地摆好。铜镜里映着她的脸,眉眼温婉,肤色白皙,二十五六的年纪保养得像是二十岁,唯有眼角几道极细的纹路出卖了她的年纪和焦虑。
  程雪盈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程雪盈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贤妃娘娘那边解封了。小公主已经痊愈,孙院判说再调养几日就能出门了。”
  “听说了。”陆妃的声音柔和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小公主福大命大,宫里人都这么说。”
  她说着,从妆台上的螺钿匣子里取出一只玉镯,套在手腕上,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又取下来放了回去。整个过程不紧不慢,手指稳得像是一根都没有抖过。
  程雪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不安反而更重了。她进宫的日子不长,在长春宫里住了不到三个月,陆妃待她极好,从不摆主位娘娘的架子,平日里赏吃赏穿赏首饰,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温婉得让人忘了她是这后宫里资历仅次于皇后的老人。
  可越是这样,程雪盈就越是觉得心里发毛。
  她说不清这种不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三皇子出事之后,也许是在贤妃女儿染疫之后,也许更早。她只知道,每当宫里出了大事,陆妃的反应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旁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她纹丝不动;旁人悲痛欲绝的时候,她依旧是那副温温婉婉的模样。那层温婉像是长在她脸上的面具,戴得太久,已经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娘娘,”程雪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问了出来,“贤妃娘娘那边……会不会查到什么?”
  陆妃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铜镜里看了程雪盈一眼,目光依旧是柔和的,可那层柔和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让程雪盈后背一凉。
  “查到什么?”陆妃转过身来,接过她手里的牛乳,低头喝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本宫有什么可查的?三殿下出事那日本宫在长春宫里抄经,一整天没出过门,阖宫上下都能作证。小公主染疫,本宫更是连未央宫的门都没进过,她能查到本宫头上来?”
  “可是……”程雪盈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慎刑司那边审出来的事,那个穿藕荷色比甲的宫女,还有三殿下落水的时候那个喊他的女人——”
  “程才人。”陆妃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依旧是柔和的,可那种柔和里多了一丝程雪盈从未听过的凉意,“这后宫里,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今天问了这么多,本宫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以后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提。”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程雪盈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温柔而细致,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妹妹。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暖得像三月的春风。
  “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去坤宁宫请安,别顶着一双黑眼圈去见皇后娘娘。”
  程雪盈退出寝殿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站在长春宫的回廊下,望着夜空中那弯冷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长春宫的门,她这辈子还能不能走出去。
  未央宫。
  江澹宁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她在等。
  云栖掀帘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凉气。她快步走到江澹宁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云袖回来了。查到了一些东西。”
  “让她进来。”
  云袖进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和她平日里爽利性子完全不符的凝重。她朝江澹宁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娘娘,揽月亭那日当值的宫人里,确实有长春宫的人。不是当值,是路过——至少她自己说是路过。”
  “谁?”
  “长春宫的洒扫宫女,叫春桃的。奴婢查了她的底细,是去年冬天才进长春宫的,之前在内务府当差,被陆妃娘娘看中了挑走的。她在内务府的时候,和未央宫里的一个人走得很近。”
  江澹宁抬起眼睛。
  “谁?”
  “秋茗。”
  云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江澹宁,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秋茗——那个年纪最小、平日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掉眼泪的小丫头,那个在安安病倒的时候吓得帕子都掉了的小宫女,那个每天跪在佛前替小公主祈福、膝盖都跪出了青紫色淤痕的小丫头。
  “继续说。”江澹宁的声音依旧平稳,只在那平稳的最底下压着一丝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寒意。
  “奴婢顺着春桃这条线往下查,发现了一件事。”云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语速,“安安衣领上的粉末,孙院判查验后说是遇水即化、无色无味,吸入后会发热咳嗽。这东西不是寻常毒药,太医院的人说配方极其复杂,绝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而陆妃娘娘的娘家,曾经有一位家族里不太起眼的人在太医院做过十年的太医,虽然如今已经致仕,但太医院里至今还有不少老人受过他的恩惠。”
  “更蹊跷的是,”云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陆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拂柳,在小公主染疫前三天曾经去太医院取过调理气血的方子。太医院的人说她进了药库,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理由是抓药的太监不小心弄混了两味药,她只好在那里盯着重新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