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妃、月昭仪、柳棠、程雪盈等人也陆续到了。安妃送了两套文房四宝——一人一套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件件都是精品,祝词依旧是大方得体的标准风格,膝盖弯的弧度分毫不差。月昭仪跟在安妃后面,送了两幅亲手绣的小屏风,一幅绣的是《神童赋》,给萧元琮;一幅绣的是《女史箴图》的局部,给安安。柳棠送的是一匣子书,萧元琮那套是前朝大儒手批的《论语》和《孟子》,安安那套是一本手绘的花鸟图谱,每一页都画了不同季节的花和鸟,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名称和习性。
  安安翻开那本花鸟图谱,看到第一页画的是一只站在梅花枝头的喜鹊,眼睛瞬间亮了。她抬起头,对柳棠认认真真地说了声“谢谢柳娘娘”,语气里的真诚程度明显比方才谢赫连昭容时高了两个等级。
  赫连昭容在旁边看着,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句:“我做了三天呢。”
  程雪盈送的是一人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手串,珠子颗颗圆润,包浆温润如玉,一看就是老物件。两个小人儿规规矩矩地道了谢,程雪盈微微颔首,还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模样,眼神倒是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最后到的是程意和齐妙。程意送了两把自己画的折扇,萧元琮那把画的是岁寒三友——松竹梅,安安那把画的是一丛兰花和两只蝴蝶。画工不算顶好,但配色极清极雅,安安打开扇子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句“这蝴蝶会飞”,把程意逗得眉眼弯弯。齐妙送的是一人一本手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字迹清秀工整,三百多个字没有一个字有半点偏差。
  萧元琮和安安一一谢过,双手接过每一份贺礼,道谢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的眼睛。萧元琮的道谢方式依旧是标准的小大人模板——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每个字都像是从礼仪教科书上抠下来的。安安的道谢则带有明显的差异化策略——对喜欢的人笑得甜,对一般般的人笑得客气,对赫连昭容则额外赠送一句让人分不清是夸还是损的点评。
  两个小人儿收完所有人的贺礼,并排站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眼神。安安凑到萧元琮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萧元琮摇了摇头。安安又说了句什么,萧元琮还是摇了摇头。安安急了,伸手戳了他一下,萧元琮终于极其细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走到江澹宁面前。
  萧元琮仰着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开口。
  安安替他开口了:“娘,父皇呢?”
  江澹宁低头看着这一双儿女。萧元琮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两只小脚又开始轻轻踢空气了。安安倒是笑嘻嘻的,可她揪着萧元琮袖口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是她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跟她娘一模一样。
  “快了,”江澹宁伸手揉了揉两个小脑袋,语气温柔而笃定,“你父皇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苏含光那副标志性的笑眯眯嗓音在殿门外响起来——
  “陛下驾到——!”
  正殿里的嫔妃们齐刷刷地起身,整理衣襟、扶正簪子、收起玩笑的表情,每个人都在一瞬间切换到了“面圣模式”。唯有萧元琮和安安没有动。两个人并排站在正殿中央,齐齐地望着殿门的方向,像两只等在窝里的小雀。
  萧叙宸大步跨进正殿。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嵌玉带,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怀里抱着两样东西——一把小弓,配着一只箭壶;一把小巧玲珑的弹弓,弓身用黄杨木制成,皮兜是上好的麂皮,上面用朱砂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
  “父皇!”安安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弹弓上的画——那是去年她画在石头上送给母后的那只凤凰,被父皇原样搬到了弹弓上。她“嗷”的一声就冲了出去,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脚,回头一把拽住萧元琮的袖子,把他一起拖了过去。
  “慢点,”萧叙宸蹲下来,把两个小人儿一左一右搂进怀里,下巴上的胡茬蹭过安安的额头,扎得她咯咯直笑,“这是琮儿的弓,这是你的弹弓。别抢,一人一件,父皇不偏心。”
  萧元琮双手接过那把柘木小弓,抱在怀里。弓身比他整个人矮不了多少,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拉了一下弓弦——纹丝不动。又拉了一下,小脸憋得通红,弓弦还是纹丝不动。
  赫连昭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安安接过弹弓,二话不说,拉开皮兜瞄准了殿门外石榴树上挂着的一个干石榴,动作一气呵成,架势跟她平时掏鸟窝时一模一样。可惜弹丸还没装上去,打了个空炮。
  “没装弹丸,”萧叙宸忍着笑,从她手心里把弹弓拿过来,替她在皮兜里放了一颗陶丸,“行了,瞄准那个干石榴——别瞄鸟,鸟是活的,不能打。”
  安安重新瞄准,拉弓,松手——陶丸飞出去,擦着石榴的边缘掠过,打在了树干上,弹回来骨碌碌滚到了台阶下面。
  “偏了一点,”萧叙宸说,“力道够了,准头差一点。回头父皇教你。”
  安安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把烟花,用力点了点头。
  萧叙宸又把萧元琮连人带弓一起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声音很轻,旁人听不见,可江澹宁离得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句话——
  “拉不开不要紧。父皇当年五岁的时候也拉不开,十岁才能拉满。以后父皇教你。”
  萧元琮的眼睛也亮了。他抿着嘴,努力不让嘴角翘得太高,可那两团红扑扑的脸蛋上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他紧紧抱着弓,用力点了点头,那个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