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会,”江澹宁蹲下来,把女儿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笃定,“你父皇昨天夜里让苏含光来传过话了,今天前朝的事都挪到下午,上午就待在凤仪宫,哪儿也不去。”
  安安盯着娘亲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她松开衣角,点了点头,用一种小大人的口吻说:“那就好。哥哥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但我知道他在等父皇。”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小跑着追萧元琮去了,两个小鬏鬏在她脑袋上蹦蹦跳跳的,像两只撒欢的兔子。
  江澹宁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安安才五岁,可她操心的事情已经比很多大人还多了。她会替哥哥记住那些哥哥不肯说出口的期待,会假装漫不经心地替哥哥问出那句“父皇真的会来吗”,然后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跑出去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告诉哥哥,仿佛这个消息是她自己打探来的,跟哥哥的辗转反侧毫无关系。
  “娘娘,”云栖走过来,低声说,“厨房的寿桃蒸好了,要不要先端过来给您过目?”
  江澹宁收回思绪,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点了点头。
  辰时刚过,贺寿的人便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霍敏。她抱着萧元珩,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每人手里都拎着贺礼。萧元珩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一进门就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
  “琮哥!”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发音依旧不标准,“琮”字拐了个弯变成了“虫哥”。
  萧元琮站在正殿门口,听到这声“虫哥”,小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走上前去,用一种已经放弃纠正的语气说:“你来了。”
  “虫哥生辰快乐!”萧元珩从霍敏怀里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伸出两只小胖手去够萧元琮的袖子,“我给你带了礼物!是我自己挑的!”
  萧元琮伸手扶了他一把,免得他从霍敏怀里栽出去,然后认认真真地说了声“谢谢”。至于“虫哥”这个称呼,他已经懒得纠正了——去年纠正了十二次,萧元珩叫了十三次“虫哥”,其中有一次还是在陛下面前叫的。从那以后,萧元琮就学会了在“纠正”和“放弃”之间做一个成本核算。
  “安安姐!”萧元珩又从霍敏怀里扭过头,朝安安的方向喊了一声,这回发音倒是标准了。
  安安正蹲在门槛后面偷偷扯领口的白狐裘,听到有人叫自己,立刻站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挂出一副端庄大方的笑容——那笑容跟她方才蹲在地上扯毛的模样判若两人,云栖在旁边看着,默默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大公主这变脸的速度,将来长大了还得了。
  “珩哥儿,”安安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油纸包着的松子糖,塞进萧元珩的手心里,“给你糖吃。别告诉你母妃。”
  霍敏在旁边站着,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挑了挑眉:“二公主,当着我的面说‘别告诉你母妃’,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安安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无辜的眼神看着霍敏,一本正经地说:“霍娘娘,我是为你好。你不知道的事,就不会被陛下追问。陛下问起来你也不用撒谎,因为你是真的不知道。”
  霍敏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直不起腰,转头对江澹宁说:“娘娘,你们家二公主这张嘴,将来哪个男人说得过她?”
  “谁说她要找说得过她的男人?”江澹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她可以找个说不过她的,每天在家听她训话,多好。”
  安安皱了皱鼻子,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感兴趣,又跑回门槛后面蹲着去了。
  正说着,赫连昭容到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步摇上的珠子叮叮当当响,人还没进殿,声音先到了:“四殿下!三公主!我来给你们贺寿了!你们看臣妾给你们带了什么!”
  她从身后宫女手里接过两个红漆描金的食盒,一人一个递过去,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萧元琮打开自己那份,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只寿桃。寿桃做得倒是像模像样的,白胖胖的桃身上点了粉红色的尖儿,可每一只的大小都不太一样,最大的那只比最小的那只足足大了一圈。
  安安打开自己那份,里面也是八只寿桃,品相跟萧元琮那份如出一辙。
  “这是臣妾亲手做的!”赫连昭容双手叉腰,气势十足,“跟御膳房的御厨学了整整三天!失败了七次!厨房炸了两回!最后这十六只是长得最好看的!你们兄妹一人八只,公平公正,臣妾不偏心!”
  萧元琮低头看了看那八只大小不一的寿桃,沉默了两息,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谢谢赫连娘娘。这些寿桃很有特色,每一只都长得不一样。”
  安安的点评更直接:“赫连娘娘,这只最大的像土豆。”
  赫连昭容的笑容僵了一瞬,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自己也承认了:“确实有点像。但是!它虽然长得像土豆,它的心是寿桃的心!你不能因为它长得丑就歧视它!”
  安安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把那只“像土豆的寿桃”小心翼翼地放回食盒里,说:“我不歧视它。我一会儿第一个吃它。”
  赫连昭容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转头对江澹宁说:“娘娘,三公主太善良了,连像土豆的寿桃都愿意第一个吃。”
  江澹宁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穿女儿——安安愿意第一个吃那只土豆寿桃,大概率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那只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