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的气氛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所有人都坐在原位上不敢动。安妃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茶盏的盖子,月昭仪的帕子已经被拧得皱巴巴的,赫连昭容红着眼眶小声嘟囔了一句“天杀的”,被霍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连咳嗽都压着嗓子,生怕在这根绷紧的琴弦上多拨一下。
  江澹宁抱着安安坐在暖阁的炕上,女儿的身子软软地贴着她的胸口,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但小脸还是煞白的,嘴唇上的乌青色退了几分,露出底下的淡粉——那种不正常的、病态的淡粉,像是花瓣被人揉搓过之后留下的颜色。她用手指轻轻梳着女儿汗湿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理顺,动作又慢又轻,像是在梳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
  “娘,”萧元琮站在炕边,怀里还抱着那把柘木小弓,声音很轻,“我能上去吗?”
  江澹宁点了点头。萧元琮脱了鞋爬上炕,挨着妹妹的另一侧坐下来,把柘木小弓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腕。他握的地方恰好是脉搏跳动的位置,那是方才孙太医搭脉时他看到的。五岁的小孩子不懂什么脉象,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记住了太医说“脉象趋稳”时脸上放松的表情。他把大拇指轻轻地按在那根细细的腕脉上,闭上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把妹妹的手放回毯子下面,转头对江澹宁说:“在跳。”
  江澹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儿子也揽进了怀里,用自己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萧元琮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进了娘亲的怀里。他平时不太喜欢被人抱着,觉得那样不够像个大人,可今天他把脸埋在江澹宁的肩膀上,攥着她衣襟的手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哭。
  ***
  乾元宫东配殿。
  这间配殿平日里是萧叙宸批折子批累了临时歇脚的地方,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书案、一把圈椅、一架屏风、一张供人小憩的矮榻。可此刻,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站了七八个人,太医院院正孙太医和钱太医正在逐一检验那二十八只寿桃,案上摊开了一溜银针、试毒纸和各色瓷瓶药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混着银丝炭燃烧时干燥的木香,闻久了让人头晕。
  萧叙宸坐在书案后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苏含光站在他身侧,弓着腰,额头上沁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他伺候了陛下二十多年,见过陛下在朝堂上怒斥言官、在沙场上斩杀敌将、在先帝病榻前夺嫡争位。可他从没见过陛下审人——确切地说,是没见过陛下亲自审人。往日后宫里出了什么事,都是交给慎刑司去查,陛下顶多在最后的供状上看一眼,批个“依律处置”就翻过去了。可今天,陛下把所有人都赶出了东配殿,只留了他和太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苏含光脊背发凉的话——
  “一个一个带进来。朕亲自问。”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御膳房总管刘全。
  刘全在御膳房当了十二年的差,平日里在灶台前吆五喝六威风八面,此刻跪在地上却像个被抽了骨头的布口袋,浑身上下抖得连牙关都在打颤。他刚磕了个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萧叙宸先说话了。
  “你是御膳房总管。天仙子是怎么进的御膳房?”
  刘全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闷闷的:“陛……陛下,奴才真的不知道!御膳房的食材都有采买记录,内务府送来之前都要验过,天仙子这种东西,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啊!”
  萧叙宸把一份折子摔在他面前,那是太医院刚验完第一批寿桃后出具的初检报告。
  “读。”
  刘全哆哆嗦嗦地捡起折子,勉强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天仙子粉末混于豆沙馅中,剂量极微,分散在二十八只寿桃内。单只寿桃所含不足以致命,但若食用三只以上……”他读不下去了,折子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只以上,神仙难救。”孙太医在旁补了一句,语气沉重。
  “朕的孩子只咬了一口。”萧叙宸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就只咬了一口,就疼成那样。若是她多吃了几口——”他没有说下去,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整间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豆沙馅是谁调的?”
  刘全磕磕巴巴地说出了一个名字:“是……是曹旺。曹旺专门负责面点馅料的调制,在御膳房做了八年了,手艺一直不错,奴才……”
  “带曹旺。”
  曹旺被带进来的时候比刘全镇定一些,至少走路的时候膝盖没有打弯。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脸上带着厨子特有的油光,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利索,说话也不结巴。萧叙宸问了他三个问题——豆沙馅是不是你调的?调馅的时候有没有别人靠近过?今天的豆沙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曹旺的回答条理清晰:“回陛下,豆沙馅是奴才调的,用的御膳房的配比单子,红豆、白糖、猪油、桂花,每一样都跟平时一样。调馅的时候御膳房里人进人出,灶上的、切菜的、烧火的,二三十号人,实在记不清谁靠近过。至于不一样——陛下这么一问,奴才倒是想起来了,今天的豆沙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奴才当时以为是红豆泡得久了,没太在意。”
  “深了一些?”孙太医立刻追问,“深了多少?”
  “就是……比平时红褐色更深一点,偏黑。”曹旺比划了一下,又赶紧补充,“但味道是正常的!奴才调馅的时候尝过,跟平时一模一样,所以就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