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替自己的思路打着节拍。天仙子粉末本身微苦,但量极小的情况下,混在甜腻的红豆沙里确实尝不出来。而天仙子入水泛微黄,混在红褐色的豆沙馅里,颜色变化极容易被当成食材本身的差异。这个下毒的人,不仅知道天仙子的特性,还知道御膳房做寿桃的流程,知道豆沙馅由曹旺负责,知道曹旺是个只管味道不管颜色的粗心人。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他把御膳房里今天当值的人一个一个地提来审,从切菜的到烧火的到洗盘子的,一个不落。审到第三轮的时候,一个叫小六子的烧火太监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他说今天辰时前后,有个眼生的宫女在御膳房后门探头探脑,他问她找谁,她说不找谁,走错路了,然后就走了。
  “眼生?”萧叙宸问,“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宫女?”
  “回陛下,她穿着宫女的衣裳,青灰色的,头发也梳的宫女髻。”小六子跪在地上,努力回忆着,“就是长相奴才没太看清,她走得很快,低着头。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脸上好像……好像戴了面纱?说是不小心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
  “辰时。”萧叙宸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转头看了苏含光一眼。苏含光会意,立刻翻出内务府的人名册子开始查。辰时是各宫送早膳的时辰,御膳房里人来人往最是忙乱,挑这个时候出现在后门,穿着宫女衣裳戴着面纱,说一句“走错路了”就能混过去——这人对御膳房的作息规律摸得门清。
  审到第四轮的时候,又有人提供了一个线索。御膳房的采买太监刘三儿说,三天前他去内务府领红豆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脸生的宫女。那宫女问他在哪里当差,他说御膳房。那宫女又问了一句“听说御膳房要给皇后娘娘办寿宴了?要做什么点心呀?”刘三儿随口说了句“寿桃,皇后娘娘每年都点寿桃”,那宫女就走了。
  萧叙宸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三天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可苏含光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三天前就有人来探路了。朕的女儿,被人惦记了三天。”
  他站起来,走到跪了一地的御膳房众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负着手,玄色龙袍的下摆垂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截凝固的夜色。
  “朕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今天这二十八只寿桃从御膳房送到凤仪宫,路上经过了哪几个人的手?”
  一阵沉默之后,刘全报出了一串名字——他自己、曹旺、两个端食盒的小太监、以及一个在凤仪宫门口帮忙接应的宫女。
  “那个宫女叫什么?”
  “叫……叫连翘。是凤仪宫的人。她专门负责御膳房和凤仪宫之间的膳食交接,每次送膳都是她接应的。”
  云袖被叫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陛下在审人,审的是御膳房的人,跟她无关。可当苏含光问出“连翘”两个字时,云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连翘?”云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连翘今天辰时之后就不见了。奴婢以为她偷懒去了,还让人找了一圈,没找到。正想着等寿宴散了再好好找她算账——苏公公,她怎么了?”
  苏含光没有回答她,只是回头看了萧叙宸一眼。
  萧叙宸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咔地响了一声。这是第二条线——内应。御膳房里有漏洞,凤仪宫里有人接应,这两条线合在一起,才能让一碟带毒的寿桃顺顺利利地送到他女儿的桌子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配殿里的空气都凝固成了冰。然后他转过身,对苏含光说了一句话。
  “传朕旨意。即刻起,各宫宫门落钥,所有嫔妃宫女太监不得擅自走动。慎刑司全员出动,搜查各宫,重点查天仙子。另,”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太医院的检验报告上,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铁器,“把连翘的画像画出来,全宫搜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含光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又被萧叙宸叫住了。
  “还有。把夏婕妤身边的人,也给朕查一遍。”
  苏含光的脚步顿了一下,瞳孔微微缩了缩,随即便恢复正常,低低地应了一声“遵旨”,快步退了出去。
  配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医院检验寿桃时偶尔发出的瓷瓶碰撞声。萧叙宸没有坐回书案后面,而是走到窗前,负手站定。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天黑得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眼看着就要下雪了。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他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模糊成一团朦胧的玄色。
  他在想一件事。夏婕妤,禁足期间,照理说连宫门都出不去。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她做的,那就意味着她背后还有人——有人在帮她往外递消息,有人在帮她弄到天仙子,有人在帮她收买御膳房的内应。一个禁足的婕妤做不到这些。可如果这些她真的做到了,那就说明他后宫的这道禁足令,形同虚设。
  这才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与此同时,暖阁里,江澹宁刚把安安哄睡着。她让云袖把炕几搬到榻边,又在熏笼里加了几块银丝炭,把整个暖阁的温度维持在一个不冷不热刚刚好的状态。安安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就会轻轻抽搐一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呓语着什么。萧元琮就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书,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妹妹,确认她的胸口还在起伏,然后才低下头继续看书。那本《论语》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页,但江澹宁注意到他每次翻页的时候眼神都是飘的——他根本没在看,只是在用翻书的动作掩饰自己没法专心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