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琮,”江澹宁轻声叫他,“困了就去睡。”
“不困。”萧元琮头也不抬。
江澹宁没有再劝。她知道儿子不肯睡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放心。他跟妹妹睡在同一间屋子里已经睡了五年,习惯了夜里听到妹妹踢被子就爬起来替她盖,习惯了早上被妹妹扯头发叫起床,习惯了妹妹翻个身把脚丫子搭在他肚皮上。今天这张炕上少了一个嘻嘻哈哈的安安,他就没法安心闭上眼睛。
她走出暖阁,反手把门轻轻掩上。正殿里的人还没有散——安妃、月昭仪、霍敏她们都还在,没有一个人敢走。不是不想走,是在等一个结果。江澹宁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安妃身上。安妃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姿态依旧端庄大方,可她的眼神不在茶盏上,也不在旁人身上,而是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双手上——她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方帕子,捻了又松,松了又捻,帕子角上绣的那朵兰花已经被她捻得起了毛边。
“安妃。”江澹宁忽然开口。
安妃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微笑:“娘娘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江澹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淡,“就是想问问你,上次你说你父亲从西北寄了些药材过来,到了没有?”
安妃的笑容没有变,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这个细节极其细微,若不是江澹宁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到了,多谢娘娘挂念。都是些寻常的补药,黄芪、党参之类的,臣妾回头让人送些到凤仪宫来。”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江澹宁笑了笑,站起来,走到月昭仪面前。
月昭仪的脸色很差。她本来就瘦,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衬得那张脸更显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方才哭过。但她坐得很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帕子已经被拧得不成样子了。
“吓着了?”江澹宁问她。
“回娘娘,臣妾没事。”月昭仪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很稳,“臣妾只是替二公主担心。现在知道公主性命无碍,臣妾就放心了。”
江澹宁看着她——确切的说是审视。审视那泛红的眼眶是真心还是表演,审视那发颤的嗓音是恐惧还是心虚,审视那双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手为什么把帕子拧成了麻花。
然后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宫里的女人,每一个人都是戴着面具活着的。她自己也不例外。她可以看穿很多面具,但永远无法确定面具下面的脸是什么表情。就连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些嫔妃们,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真心在为安安担心,可她们的心里到底是担心还是幸灾乐祸,是天意如此还是人为策划,她分辨不出来。
这种感觉让她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在黑暗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试探脚下是实地还是陷阱的疲惫。这种疲惫从她被封为皇后的第一天起就如影随形,只是今天,在女儿微弱地喊出那声“肚子疼”之后,这种疲惫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她转身走回暖阁,把门关上。云栖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看到她进来,低声禀报道:“娘娘,陛下那边还在审。御膳房的人审完了,现在在查一个叫连翘的宫女——说是咱们宫里负责膳食交接的,今天辰时之后就不见了。”
“连翘?”江澹宁皱起了眉头。她对这个人有印象,是个在凤仪宫做了两年杂活的宫女,平时不声不响的,做事也还算勤快。“查到她去了哪里没有?”
“陛下已经下令全宫搜捕。还有——”云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苏公公刚才派人来传话,说陛下让查夏婕妤身边的人。”
江澹宁接过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夏婕妤,在江澹宁的认知里几乎已经是个退场的人物了。可此刻这个名字重新浮出水面,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腥味。
她端着药碗走到榻边,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轻轻吹凉,送到安安嘴边。安安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抿了一口,苦得皱起了小脸,但总算咽下去了。江澹宁一勺一勺地喂,动作不急不缓,跟她平日里做任何事情的节奏一模一样。可云栖注意到,娘娘握着药勺的手指,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
乾元宫东配殿。
苏含光再次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方才出去时截然不同。他脸上惯常挂着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点的凝重。他快步走到萧叙宸身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粗瓷小瓶和一封供状,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夏婕妤。”
萧叙宸接过那只粗瓷小瓶,拔开瓶塞。里面残留着少量暗绿色的粉末,孙太医上前接过,取了一点放在试纸上,浸入药水,试纸瞬间变成了深紫色。孙太医的手抖了一下,回过头,对萧叙宸点了点头。
萧叙宸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深紫色的试纸,想起女儿蜷缩在江澹宁怀里喊疼、嘴唇乌青、冷汗如雨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太医说的那句“若再迟一刻钟,神仙难救”,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只粗瓷小瓶沉重得拿不住。
“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含光呈报得极其简洁——慎刑司的人在夏婕妤寝宫的床板夹层里搜到了这瓶天仙子粉末,同时在妆奁暗格内搜出一封与宫外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购买天仙子及收买御膳房内应的经过。连翘的尸体在御花园北角的枯井里被找到了,死了不到两个时辰,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经查,连翘最近三个月频繁出入夏婕妤被禁足的宫室,替她往外递消息、往里带东西。而今天负责把天仙子粉末交给连翘的,是夏婕妤身边一个叫翠屏的贴身宫女。翠屏也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