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坐在圈椅上,脊背挺直,一言不发地听着,直到苏含光说完最后一句“罪人夏氏已押至殿外候审”,他才缓缓开口:“带进来。”
  夏婕妤被带进来的时候,是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进殿的。禁足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头发虽然重新梳过了,但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配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到了极点。可她被架进殿门的那一刻,看到满地的御膳房太监、看到桌上摊开的银针试纸、看到萧叙宸面前桌上那只粗瓷小瓶,她的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见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认罪,是得意。
  她跪在地上,两个侍卫松了手,她便自己稳住了身子,脊背挺直地跪着,像一根被风刮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刻意抬头,只是平视着前方书案上那块摊开的明黄色绢布——那是萧叙宸拟旨时才用的御用绢帛。
  “夏氏。”萧叙宸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低沉压力,“天仙子、密信、人证物证俱在。朕问你,是谁让你做的?”
  夏婕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萧叙宸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烧得她瞳孔发光。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因为这张脸太陌生了,陌生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当初那个冷傲聪慧的少女,如今成了一个形销骨立的疯妇。
  “陛下说嫔妾做了这些,那嫔妾就做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砂纸,“可陛下为什么不来问一问嫔妾,嫔妾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叙宸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冷而沉。
  夏婕妤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干又涩,在配殿里回荡着,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因为嫔妾忍够了。”
  “反正嫔妾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陛下,也不可能得到陛下的宠爱,那……嫔妾也不想让陛下开心。”
  “而且,谁叫皇后娘娘打过嫔妾呢,嫔妾就是这么记仇。”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像是要把这半年来积攒的所有怨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苏含光在旁低声喝了一句“放肆”,被她充耳不闻。
  “还有,凭什么那个贱人的孩子,那个贱人的儿子,能在凤仪宫里大摆寿宴,收满堂的贺礼,受百官的朝拜!陛下去年给四殿下请了最好的先生,夸他天资聪颖,说他是——‘诸子之冠’。”夏婕妤咬着这四个字,咬得咯咯作响,“凭什么?就凭他是那个贱人生的?嫔妾不服!嫔妾每一天都在等着陛下想起臣妾来,等了那么多天!可陛下呢?陛下眼里只有那个贱人,和那个贱人生的两个孩子!嫔妾只有一个人,嫔妾只能自己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萧叙宸听着她的话,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几分。他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她说她等了一百七十一天,她说他眼里只有江澹宁和孩子,她说她要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讨公道。她给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毒,叫讨公道。她在寿桃里放天仙子,叫讨公道。她差点让他的女儿在生辰宴上死在他面前,叫讨公道。
  萧叙宸站起来,从书案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到夏婕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离她只有一步之遥,近到可以看清她眼眶里每一道血丝、嘴角每一道干裂的细纹。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湖面之下压着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你说朕的眼里只有皇后和两个孩子。你说朕不在乎你是死是活。朕告诉你,朕确实不在乎。”他顿了顿,看着夏婕妤眼底那团火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更低的声调继续说道:“你把朕的孩子当成向朕讨说法的筹码。你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替你吞下这口气。你让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往面粉里一点一点地掺毒药,掺完了还要用手指搅匀——你以为朕不知道天仙子怎么下毒?朕在战场上见过。”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敲进石板里的钉子:“你根本不是在讨公道。你是疯了,你是在嫉妒中燃烧,最后烧死了你自己。”
  夏婕妤听完这番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跪在那里,嘴唇颤抖着,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萧叙宸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提起笔,在明黄色绢帛上一挥而就。
  玉玺落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沉重的声响。夏婕妤听到那声闷响,忽然浑身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梁骨。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微弱的、带着哭声的话:“陛下就不念半分旧情吗……”
  萧叙宸没有回答她。他甚至没有回头。苏含光对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架起夏婕妤往外拖。夏婕妤被拖到门口时忽然开始挣扎,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陛下”,后面的话被灌进来的北风吹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配殿的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把那声尖叫和所有的怨毒一并关在了门外。
  萧叙宸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苏含光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立着,看着烛火把陛下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屏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苏含光以为陛下已经忘了时辰,萧叙宸忽然站了起来,声音疲惫而沙哑:“走吧。去看看朕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