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乖乖地把那碗白粥喝完了,连碗底最后一粒米都用勺子刮干净了。江澹宁看着她这个动作,忽然别过脸去,假装咳嗽,趁安安低头喝粥的工夫,用指尖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第二天一早,凤仪宫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
小年这一日,按宫里的规矩要祭灶、扫尘、贴窗花。云袖天没亮就把全宫的宫女太监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一人发了一块抹布一把扫帚,从正殿的房梁到偏殿的门缝,从暖阁的炕脚到小厨房的灶台,一寸一寸地擦、一寸一寸地扫,连石榴树上的枯枝都被剪了个干净,换上了红绸扎的花结。
安安大病初愈,精力却恢复得惊人。她蹲在暖阁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小的不能再小的扫帚——那是云栖专门给她找来的,巴掌大的扫帚头配了一根筷子长的柄——有模有样地扫着台阶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扫了三下就开始走神,拿着扫帚去捅石榴树上挂的干石榴,捅了两下没捅下来,倒把自己晃了个趔趄。
“安安。”萧元琮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不冷不热,带着一股跟她父皇一模一样的低气压。
安安回头,看到哥哥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封口处用浆糊粘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喜字——那喜字一看就是他自己剪的,横不平竖不直,“士”字旁的那一竖还剪断了一半,用浆糊勉强粘回去的。
“这是什么?”安安丢了扫帚,三步并两步蹦下来。
“灶糖。”萧元琮把红纸包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份公文,“昨天你说想吃糖。我问过娘了,娘说今天可以吃。这是我用自己的月例银子买的,不是偷的。”
安安接过来,打开红纸包,里面躺着四块麦芽糖,每一块都裹着薄薄的芝麻,在冬日的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甜不甜?”萧元琮问。
“甜。”安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把红纸包递回去,“你也吃。”
“我不——”
“你吃。”安安踮起脚,把一块灶糖直接塞进了萧元琮的嘴里,动作快得他根本来不及躲。萧元琮被塞了个猝不及防,嘴里含着那块糖,眉头皱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那个表情极其复杂——既有被妹妹偷袭的不悦,又有麦芽糖在舌尖化开的甜,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也不想说的东西,软软地堵在嗓子眼里。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一人含着两块灶糖,看云袖带着宫女们在院子里挂灯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薄薄的冬日阳光洒在石榴树上那些红绸花结上,把整个院子映得暖融融的。
“安安,”萧元琮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你以后不要再生病了。”
安安转过头看着他,嘴里含着糖,说话有点大舌头:“这个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可以,”萧元琮认真地看着她,那双跟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眼睛里,映着两颗小小的红灯笼,“你不要乱吃东西就行了。以后别人给的东西,先给我,我帮你试。我吃一口,没事了你再吃。”
安安愣了一下。五岁的小女孩还不太能理解“试毒”这个词的含义,但她听懂了哥哥话里那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万一你吃了有事呢?”
“我有事没关系。”
“有关系。”安安的语气忽然变得跟娘亲一模一样,斩钉截铁,不留余地,“你是我哥哥,你有事我怎么办?”
萧元琮被她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那一套逻辑在妹妹面前完全不管用。他可以跟先生辩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释义,可以跟父皇对答“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的道理,可他没办法反驳妹妹一句“你有事我怎么办”。因为这句话不靠逻辑,不靠道理,靠的是一种他还没学会怎么应对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那块已经化了一半的灶糖在嘴里翻了个面,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妹妹的观点。
下午,江澹宁开始裁窗花。她坐在暖阁的炕上,面前摊开一叠红纸,手里握着一把小银剪刀,纸屑落了满炕。安安和萧元琮一边一个趴在她膝盖上,看她指尖翻飞,红纸在她手里转了几个圈,展开来就是一只衔着梅花枝的喜鹊。
“这个是贴在你窗上的。”江澹宁把窗花递给萧元琮。
安安立刻把脑袋凑过来:“我的呢?”
江澹宁又拿起一张红纸,折了三折,剪刀走了几个弯,展开来是一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安安接过去看了半天,皱起眉头:“为什么哥哥的是喜鹊,我的是松鼠?”
“因为你这几天喝药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就跟这只松鼠一模一样。”
安安气鼓鼓地把松鼠窗花贴在暖阁的窗户上,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忽然笑了:“确实像。”
江澹宁笑着摇了摇头,又裁了几张小的——元宝、葫芦、鲤鱼、蝙蝠,每一样都裁了两份,一份给儿子,一份给女儿。萧元琮把每一张都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压平,安安则拿着那张鲤鱼窗花满屋子跑,最后决定把它贴在炕头上,“这样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鱼”。
到了傍晚,萧叙宸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暗花常服,头发用白玉冠束着,看起来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他迈进暖阁的时候,左手提着一只食盒,右手拎着一个小布口袋,还没开口,安安已经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父皇!”
萧叙宸单手把她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把那只小布口袋塞进她怀里:“打开看看。”
安安打开口袋,里面是一袋子陶丸,每一颗都有指头大小,烧得圆溜溜的,表面光滑得像鹅卵石。她“哇”了一声,眼睛亮得比炕头上那盏灯还亮几分。